在当前全球科技竞争与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双重背景下，创新型企业成为驱动科技创新和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力量。然而，企业创新活动尤其是硬科技创新普遍面临研发周期长、失败率高、资金需求大的“死亡之谷”困境，使得追求短期回报的传统金融资本对此投资意愿不高或过早退出，导致企业在关键领域创新投入和创新韧性（Innovation Resilience）不足，融资约束成为制约企业创新韧性的瓶颈。相比之下，耐心资本（Patient Capital）作为一种能够承受较长投资周期、专注于长期价值创造的市场化资本形态，可为创新企业提供稳定的长期资金支持，缓解其在创新过程中面临的周期性波动与市场冲击，为企业创新面临的融资约束提供解决方案，因此，耐心资本是提升企业创新韧性的关键要素。
从全球实践来看，耐心资本主要来源于主权财富基金、政府引导基金、捐赠基金、养老基金、保险资金以及专注长期的天使投资、风险投资和私募基金等，它是驱动西方工业发达国家产业创新与技术进步的重要引擎。亚洲经济体普遍具有长期导向的文化特质，国内储蓄率高，拥有培育耐心资本的资源禀赋和比较优势。聚焦中国情境，发展和壮大耐心资本已被提升到深化金融改革、服务实体经济特别是科技创新的国家战略高度。在2023年10月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我国金融体系存在“资金苦乐不均”“钱多本少”“耐心资本不足”等结构性问题。2024年4月，“耐心资本”首次被写入中央政治局会议文件；同年7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明确提出“发展耐心资本”；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壮大耐心资本”列为年度任务目标，这一系列顶层部署彰显了国家层面破解创新融资瓶颈、推进高质量发展的坚定意志。
尽管中国政府在国家战略层面已明确将耐心资本视为推动科技创新和中国式现代化的核心动力，并制定了系列引导政策，但学术界对耐心资本与创新韧性之间内在关联机制仍缺乏系统性研究，这一主题在当前中国政策语境下属于新兴研究热点，具有鲜明的政策导向性和实践探索性特征。现有文献多聚焦于创新韧性的概念界定、测量维度及影响因素等方面的探讨，对耐心资本的研究主题显得较为分散，涉及中国耐心资本的培育与发展、耐心资本与新质生产力、耐心资本与数字经济、耐心资本与企业创新、耐心资本与企业韧性、耐心资本与创新质量等方面的研究。
然而，系统研究耐心资本与企业创新韧性之间内在关联机制的文献较少，多采用案例研究或政策分析，实证研究较少，梁婧姝和刘涛雄实证研究风险投资对企业创新韧性的影响效应及作用路径；胡海峰和张烨基于实证研究发现耐心资本通过资源支持、创新激励与战略管理三个渠道赋能企业发展韧性提升；田丹等实证研究发现，企业风险投资（CVC）和独立风险投资（IVC）均对新创企业韧性有促进作用，但CVC的促进作用更为显著。现有文献尚未就耐心资本与企业创新韧性的内在联系形成普适性理论框架，理论构建滞后于政策创新实践，有待更多的学术研究弥合理论与政策实践之间的张力。
因此，本文在分析创新韧性的内涵与耐心资本特质演化的基础上，侧重研究耐心资本赋能中国企业创新韧性提升的战略需求、逻辑机理、现实困境与实现路径，对探索金融结构优化与提升国家创新体系韧性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本文的边际贡献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在理论上构建一个整合资本、制度、技术与生态的复杂协同系统框架，揭示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生成的作用机理与实践挑战；二是将理论分析与典型企业案例相结合，总结提炼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形成的成功经验，并通过案例比较揭示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的约束条件及差异化路径选择，从而更全面地捕捉这一复杂关系的多维性与情境依赖性；三是剖析中国情境下耐心资本生态培育及其赋能企业创新韧性提升的对策，为相关制度制定与政策评估与创新提供学理支撑。
（一）创新韧性的内涵
韧性（Resilience）一词源自物理学领域，用于描述材料在承受外力冲击后恢复到原来状态的能力，最初属于物理韧性的范畴，后来延伸到工程韧性、生态韧性、演化韧性、经济韧性和组织韧性等范畴。近年来，气候变化、贸易战及地缘政治冲突等对全球供应链、研发合作、生产活动等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凸显了在极端复杂和不确定情境下维持企业创新活力、快速适应和转型升级的极端重要性，一些学者开始将“韧性”这一概念引入创新研究领域。创新韧性（Innovation Resilience）是这一演进脉络的自然延伸，是指企业、产业、区域或国家创新系统在面临外部技术颠覆、市场波动、政策制裁或突发事件时，通过动态整合资源、优化能力结构与风险应对机制，维持创新活动的连续性，并实现快速恢复、适应进化及反超跃升的系统性能力。在日益充斥易变性（Volatility）、不确定性（Uncertainty）、复杂性（Complexity）和模糊性（Ambiguity）的VUCA时代背景下，创新韧性已超越传统的静态适应能力，演进为创新系统得以持续生存并实现跃迁的核心能力禀赋。
从能力构成看，创新韧性由抵抗力、恢复力、适应力、转型力四个核心能力共同作用形成，彼此之间相互关联但功能各有侧重。抵抗力是创新系统在冲击初期吸收扰动、缓冲压力以维持系统基本稳定的能力，表现为对外部冲击的初步防御。恢复力是创新系统在遭受冲击后快速修复受损部分并回归原状的能力，侧重恢复效率与复原速度。适应力是创新系统动态调整策略以应对环境变化的能力，侧重动态调整和适应。转型力是创新系统突破路径依赖、实现范式跃迁的能力。创新韧性这一能力体系并非静态，而是强调从防御到进化的动态过程，其核心在于创新升级，而不是简单回归初始状态。
从动态演进看，创新韧性表现为非线性螺旋进化过程，包含开发、存储、释放和更新等环节。开发是指创新系统处于相对稳定期，专注于知识、技术、资本和人才等资源积累和优化应用。存储是创新系统将知识积累、经验和能力等进行沉淀和固化，形成组织记忆、流程规范和核心能力储备。释放是指当系统遭遇外部冲击或压力时，原有结构或模式瓦解，存储的资源与能力被激活以应对挑战。更新是指利用外部冲击带来的契机，进行探索性学习、结构重组和技术迭代，实现系统功能升级并进入更高层次研发阶段。四个环节周而复始，形成一个螺旋上升的动态演进过程，促进企业创新能力跃升。
从系统结构看，创新韧性呈现出空间非均衡分布与网络化关联的特征，不同创新主体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复杂创新网络紧密连接、相互影响、协同演化。微观企业创新韧性会影响区域创新韧性表现，国家宏观政策与基础设施又为微观主体提供创新韧性支撑，形成多层级相互嵌套、互动反馈的韧性创新网络。另外，企业创新韧性还受技术与文化赋能影响，先进制造技术、数字平台技术等增强创新系统感知能力和响应速度，容忍失败、倡导学习和开放协作的组织文化激发企业创新行为，为企业创新韧性提供内在动力和环境保障。
（二）耐心资本的特质演化
耐心资本的提法肇始于美国，20世纪80年代，美国经济面临产业空心化、制造业竞争力严重下滑等问题，政策界与学术界开始反思金融资本的短期投机倾向及其不良后果，呼吁投资者转向长期战略导向的投资模式，以支持实体经济尤其是制造业的技术升级与产业转型。这一理念最初聚焦于产业发展问题，但在随后的学术与实践探索中逐步扩展至社会创新领域。2009年，美国学者Novogratz在其著作《The Blue Sweater》中系统阐述了耐心资本的应用框架，指出传统慈善模式缺乏经济可持续性，而纯粹商业投资难以承担社会使命，耐心资本填补了传统慈善与纯商业投资之间的空白，强调通过长期投资和深度参与，帮助低收入群体和贫困地区企业跨越早期发展的“死亡之谷”，这一资本逻辑奠定了耐心资本的长期投资、社会责任和价值导向的核心内涵。
随着耐心资本理论研究的深入和实践探索的持续推进，Ivashina和Lerner在其合著的《Patient Capital》中拓展了耐心资本的金融理论框架，明确提出耐心资本是一种投资期限超过5年、强调长期收益而非短期套利的资本形式，用于投资研发周期长、不确定性高的科技创新产业以及新兴技术，其投资主体通常是资金实力强的机构投资者，包括养老基金、大学捐赠基金、保险公司、主权财富基金以及家族办公室等，这些机构投资者凭借其雄厚资金实力、风险承担能力以及长期投资导向逐渐成为耐心资本的主要来源，并在全球范围内广泛推广耐心资本的投资理念及实际应用。
此外，Lin和Wang基于新结构经济学理论，强调耐心资本在发展中国家工业化与经济转型升级过程中的关键作用，认为发展中国家产业升级普遍面临资本市场不完善、技术创新资金短缺、商业银行资本高风险规避等问题，迫切需要具备长期投资属性和较高风险承受能力的资本支持。由商业银行、政策性金融机构和其他机构投资者出资形成的耐心资本，因其能弥补市场失灵、提供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成为发展中国家产业政策实施和新兴产业培育的重要工具，凸显耐心资本在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中的重要意义。
近年来，全球经济竞争环境发生显著变化，技术竞争与产业链竞争赋予耐心资本新的时代特质。一是具有更为明显的战略安全导向，着眼于维护国家经济安全、技术安全和产业链安全，体现出对国家战略目标的主动适应性；二是强调生态系统整体布局与协同赋能，而非单一企业投资；三是表现出更强的抗压性，在外部市场变动和全球供应链风险增加的背景下，耐心资本通过持续稳定投资增强企业创新韧性；四是随着全球ESG治理和跨境监管的持续强化，耐心资本呈现出更高的跨境治理敏感性和合规意识，以更好地帮助企业主动应对全球竞争的复杂规则体系；最后，耐心资本越来越表现出技术主权导向，关注关键核心技术研发与产业链自主可控，助力企业在全球技术竞争中掌握主动权。
（三）耐心资本与企业创新韧性的内在关联
耐心资本这一概念自提出至今，其内涵、特征已在理论研究和实践应用中得到不断深化与拓展，现已逐渐凝练为一种兼具理论性和实践性的特殊资本形态，其本质是指投资者面临高度不确定性、创新密集且投资回报周期长的项目或企业时，所表现出的愿意长期持有、不追逐短期收益并容忍高失败风险的投资理念与资本行为。从这一概念的演进逻辑与广泛应用实践来看，耐心资本的核心特质表现为长期导向、价值创造与责任担当，构建起与传统短期逐利资本显著差异的行为框架，日益成为驱动企业创新、产业升级以及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引擎。
耐心资本作为一种长期资本，在企业面对外部不确定性和内部挑战时，其核心价值远不止于提供资金支持，更在于通过构建一个包括长期资本支持、容错机制、战略灵活性、网络协同以及文化塑造等在内的多维赋能体系，增强企业持续创新能力、风险承受能力与战略定力，帮助企业在复杂多变的市场环境中持续创新并应对挑战，从而显著提升企业创新韧性。图1揭示了耐心资本与企业创新韧性的内在关联，下面将从赋能体系与功能定位两个方面论述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提升的逻辑机理。
图1 耐心资本与企业创新韧性的内在关联
（一）长期资金支持与创新持续性
耐心资本对企业创新韧性的最直接作用就是为企业提供持续的资金支持，尤其是在企业创新初期和经济逆周期时，企业可能会遇到资金短缺问题，耐心资本通过锁定较长的投资周期，为企业跨越创新“死亡之谷”提供坚实的财务基础，消除因短期资金压力而被迫中断研发的风险，保障企业创新的连贯性和资源投入的持续性。企业创新往往需要较长的研发周期，而耐心资本的投资者通常能够接受较高的风险，并愿意在较长时间内等待投资回报，这种长期资金支持帮助企业在创新周期中渡过难关，尤其是在企业面临市场低迷或技术失败时，能够维持企业研发活动，避免短期利润压力导致的创新中断。
盛科通信是一家专注于以太网交换芯片设计的公司，其发展历程很好地体现了耐心资本支持高科技企业克服困难并实现创新韧性。如表1所示，在企业初创期，中新创投（元禾控股的前身）为盛科通信提供了100万美元的启动资金，瞄准国产高端网络交换芯片的空白领域。2008年，元禾控股追加投资，2016年引入国家集成电路大基金，形成政府资本和市场资本协同投资格局，通过分阶段多轮注资，缓解企业研发资金压力，对接上下游企业，申请苏州工业园区扶持，实现与新华三、锐捷网络等设备商合作，尽管盛科通信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仍通过构建本土化供应链，增强企业抗风险能力。2017—2020年，引入更多市场化的产业投资机构和财务投资者，用于扩大研发团队、加速产品线迭代、拓展客户群，推动从技术可行到商业可用的关键跨越，2021年完成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2023年，盛科通信在科创板募资21.33亿元，吸引社会资本接力，彻底扭转企业高负债困境，加速国产高端芯片研发，从而实现企业早期政府主导、成熟期市场接棒的良性资本循环。由此可见，从VC（PE）到国家大基金再到科创板，长期的、多阶段的、不同属性的多元资本持续18年耐心接力，实现耐心资本与企业发展阶段的动态匹配，充分体现出耐心资本的长期主义，从而为企业创新构建了抵御技术和市场双重风险的韧性基底。
表1 盛科通信成长历程中的耐心资本支持
（二）容错机制与创新风险
企业创新过程中常常面临技术失败和市场不确定性，需要容错机制支持创新，允许企业在可控范围内进行试错与技术迭代，在财务压力和外部质疑中保持战略定力和创新韧性。合理的容错机制也能激发耐心资本投资企业创新，若缺乏容错机制，国有资本和政府投资基金因担心追责而过度规避风险，导致资本集中于低风险成熟企业，而忽视早期科技项目，抑制企业创新活力。亚马逊从在线书店到全球商业巨头的转型历程，深刻体现了耐心资本与容错机制在创新过程中的风险分担。
亚马逊公司最初从在线书店起家，后来扩展到在线音乐、影视等其他品类，甚至尝试拍卖业务以对标eBay，早期投资者如KPCB风投基金和贝索斯家族的支持使得亚马逊能够在亏损中持续扩张。2000年，亚马逊推出Marketplace平台，允许第三方卖家与自营商品同台竞争，虽连续多年亏损，但得到风投资本的理解与耐心支持。2006年，亚马逊推出AWS（Amazon Web Services）等前瞻性项目，AWS初期仅为内部服务，后开放为全球云计算领导者，为耐心资本提供了创新回报。耐心资本的支持缓冲了技术和市场的不确定性对亚马逊的冲击，使亚马逊公司能够持续在高风险、长周期创新领域进行探索，没有因短期的财务压力或创新挫折而放弃长远战略，坚持技术创新并最终开创了AWS云计算业务这一全新的商业模式，从而奠定了公司长期竞争优势。
（三）战略灵活性与创新迭代
企业在创新过程中，需要根据环境变化进行战略调整。耐心资本支持企业不受短期财务压力的影响，灵活调整战略方向，探索新业务和新技术，华为的创新案例深刻体现了这一点。华为的发展史是一部持续的战略转型史，从早期代理交换机，到自主研发通信设备，再到成为全球领先的电信设备供应商，并最终在5G和ICT解决方案领域确立领导地位。华为的每一次战略转型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高昂的研发投入和漫长的市场培育，耐心资本在此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它使华为管理者能够超越季度财报的短期指标束缚，专注于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技术布局，在面对制裁、贸易摩擦和技术路线竞争时可进行果断的战略调整，比如加速推进“备胎”计划、向云计算业务倾斜等，从而避免因短期现金流压力而收缩业务，赋予华为在复杂多变的全球竞争环境中持续创新和灵活调整战略的能力。
当然，华为创新案例的特殊性首先在于其非上市公司的身份。华为耐心资本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基于独特的员工持股计划所构建的稳定内部资本体系，二是在特定发展阶段获得国有资本提供的长期战略信贷支持。耐心资本不仅为华为提供了融资支持，更为华为打造了一个复杂创新系统，包括以员工持股为核心的治理结构、以逆向融资为特点的财务战略、持续研发投入的技术信念和分层激励导向的组织文化。华为依托富有自身特色的耐心资本，以稳定的内部资本循环替代高不确定性外部资本市场，使公司能够在长周期技术创新中保持绝对自主权，正是耐心资本提供的战略冗余，让华为在5G等高风险、高投入领域持续深耕，即使遭遇重大外部冲击也能维持卓越的创新韧性。
（四）资源整合与创新生态
耐心资本的作用不仅为企业提供资金支持，更在于借助社会资本的丰富资源网络，为企业引入战略合作伙伴、新兴市场渠道以及关键技术等战略资源，推动企业与各类创新主体开展深度协作，构建互补合作的创新生态系统，加速推进技术研发与产品创新进程，增强企业创新韧性。字节跳动的成长历程，较好揭示了耐心资本通过战略性资源整合和生态系统协同，推动企业实现技术跃迁和全球化扩张。
作为全球数字经济的创新标杆，字节跳动的创新韧性与其独特的耐心资本体系紧密相关。字节跳动的耐心资本由红杉资本、海纳、软银、Lead Edge Capital等战略产业资本和股权投资私募基金共同组成，这一跨周期配置的资本结构与创始人控制权相互平衡，既抵御了短期市场波动对技术路线的干扰，又形成了支持企业持续创新的资本耐力。更为重要的是，耐心资本助力字节跳动实现资源整合，构建了契合企业发展的创新生态，例如，通过Lead Edge Capital等资本引荐，字节跳动成功引入沃尔玛、Oladance等战略合作伙伴，推动TikTok电商在欧美市场快速本地化，加强与全球合作伙伴的深度合作，实现了从内容平台到人工智能及短视频平台的跨越式发展。正是耐心资本的长期支持，使字节跳动在AI领域快速形成技术积累和创新能力，构建起强大的技术韧性。
（五）文化塑造与组织韧性
企业文化是组织韧性的价值内核，它使企业在面对外部压力与不确定性时仍能保持战略定力和响应能力。在耐心资本的支持下，企业更有条件构建鼓励探索、容忍失败和持续学习的创新文化，进而使企业在面临困境时依然保持高效执行与强劲动力。以华为为例，耐心资本在其成长历程中不仅提供了应对长技术周期与高研发投入所需要的资本保障，更为关键的是通过稳定的股东结构和治理理念，成功塑造了持续奋斗、为客户创造价值的组织文化，这种文化深刻嵌入组织的利益分配、战略决策与创新实践中，使得华为在遭遇技术封锁、市场壁垒等重大挑战时，仍能依托企业文化与组织韧性，协调全球资源、持续推进技术突破与系统创新。
在公司利益分配上，华为通过虚拟受限股制度，形成全球最大的非上市员工持股计划（ESOP），这一制度设计使得员工拥有分红权与增值权，员工的收益与公司长期发展联结在一起，员工分红与绩效动态挂钩，员工激励与贡献实时匹配，避免出现早期持股者过早“躺赢”，形成生命共同体式的可持续成长和组织韧性。在技术研发和决策方面，华为秉持全员创新理念，鼓励员工在日常工作中提出创新想法和改进意见，定期举办创新大赛和技术交流活动，推动技术快速迭代。华为注重长期的团队建设与培养，强调“狼性文化”，培育团队成员顽强的执行力和抗压能力，从而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保持技术领先地位。
在当前全球技术变革与技术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创新韧性已成为国家核心竞争力的关键要素。作为能够承受长期投资周期、关注项目长期回报并愿意承担早期风险的资本形式，耐心资本正逐渐成为提升中国企业创新韧性的核心力量。然而，在推进耐心资本赋能中国企业创新韧性的过程中，仍面临诸多现实困境，主要表现在社会融资体系和结构失衡、资本市场短期主义倾向与耐心资本长期投资理念相冲突、耐心资本供给渠道不足、企业创新生态环境不完善等几个方面。
（一）间接融资为主的融资体系制约耐心资本生成
从资金的来源来看，2024年12月末中国广义货币量（M2）余额为313.53万亿元，M2占GDP的比值达到232.4%，超过同期英国和美国的水平，因此，从经济货币化程度和金融深度上看，我国耐心资本的潜在来源充足，但是，促成耐心资本生成的渠道不足，形成“钱多本少”的结构性问题。从融资体系来看，中国融资体系目前仍以间接融资为主，根据表2中的融资数据，20202024年直接融资在我国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中占比呈现不断上升的趋势，但截至2024年末，直接融资在我国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中占比才刚刚超过30%。
表2 20202024年直接融资及其在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中占比
注：数据来自中国人民银行调查统计司（http：//www.pbc.gov.cn/diaochatongjisi/116219/index.html）。
虽然我国耐心资本来源充足，但资本投资的短期主义逻辑与前沿科技创新的长期资本需求不匹配，导致长期导向的耐心资本生成困难。在间接融资中，由于银行信贷以抵押担保为主，偏好成熟企业和有稳定现金流的项目，信贷考核周期短，对高风险、长周期、轻资产的创新型企业的融资支持不足。在直接融资中，资本市场长期功能弱化，一级市场投机化明显，VC或PE受限于基金存续期，被迫追求短期退出，投资阶段前移（Pre-IPO），忽视早期孵化；二级市场散户主导，短期主义盛行；机构行为也存在明显的短期化和逐利化倾向，难以满足科创型企业的长期融资需求。
多数科创项目在短期内难以转化为市场效益和商业价值，降低了资本投资的积极性，导致资本投资普遍存在“重晚期、轻早期”的不良倾向。创业投资基金周期基本上在3—5年，投资期限偏短，资本普遍关注处于快速成长、走向成熟期的科技创新型企业，而对早期科技企业的资本支持不足，这种投资周期偏好导致对真正需要长期支持的前沿技术创新企业支持不足，甚至可能产生抑制效应。另外，公司估值体系扭曲，现行的估值方法仍以短期现金流折现和当期业绩为主，缺乏对长期研发管线、技术储备、知识产权等无形资产的合理估值，削弱投资者的长期持有意愿。当然，退出机制不完善也会抑制资本投资于早期项目的积极性，从而更倾向于投资中后期、商业模式相对成熟、能更快看到IPO可能性的项目。
（二）耐心资本供给不足且结构失衡
从我国耐心资本运营实践来看，耐心资本可分为战略型股权资本与关系型债权资本，前者多是来自具有战略投资意图的机构投资者，后者多是提供长期借贷的商业银行、政策性银行以及其他非银行金融机构等；也有学者将耐心资本划分为政府引导基金和市场主导资金，其中，政府引导基金又分为产业投资类基金和创业投资类基金，市场主导资金可分为企业直接投资、金融机构投资和专业投资机构投资（VC/PE基金），各类耐心资本属性及其特性比较如表3所示。
表3 耐心资本类型及其特性比较
政府引导基金是由政府领衔设立并按市场化方式运作的政策性基金，主要目的是引导社会资本投资经济社会发展的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缓解投融资期限错配，提升风险承担，促进企业实现突破式创新，是当前我国耐心资本最重要的资金供给方。但是，政府引导基金的存续期多设定为7—10年，且到期后刚性退出要求强烈，这种期限设置与科创企业成长周期不相适应，硬科技企业成长周期普遍需10年以上。政府引导基金受国有资本保值增值考核要求的制约，风险容忍和容错机制不完善，导致其倾向于投资风险较小、收益预期明确的企业或项目，偏离了“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初衷，同时存在考核周期偏短、到期刚性退出、退出渠道单一和投资项目注册地壁垒等问题。当然，一些地方政府已经认识到上述问题，推出延长资本存续期、完善退出机制等改革举措，引导国有资本适应耐心资本需要。
市场主导的创新型企业融资资金包括股权投资和债权投资形式，主要表现为股权投资，根据投资主体不同分为企业直接投资、金融机构投资和专业投资机构投资。企业直接投资通常是由科技企业等产业资本通过自有资金或战略投资部门对产业链上下游或相关创新企业进行的垂直型股权投资。金融机构投资包括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银行系投资平台、保险公司等金融机构设立的股权投资主体进行的投资，其中，AIC持有期中等偏长，多介入企业成熟期或困境重组阶段，创新容忍度低，但财务稳健性要求极高，且股权投资比例受限，一般不超过自有资本的20%，实际投资规模有限。专业投资机构通过募集社会资本如养老金、捐赠基金、高净值个人、母基金等进行专业化投资，社保基金、养老金和保险资金等受短期考核机制和偿付能力监管限制，存在“长钱短投”现象，对早期企业支持有限；我国养老基金、社保基金、企业年金等长期资本潜力巨大，相较发达国家仍处于起步阶段，整体规模不足，尚需通过制度创新释放资本活力，满足大规模创新型企业的长期资本需求，是未来耐心资本扩容的关键来源。
根据被投企业所处的不同发展阶段，市场主导的创投资金还可分为天使投资、风险投资（VC）和私募股权投资（PE）。天使投资主要投资于种子期或初创期企业，金额相对较小，风险最高；风险投资资金投资于成长期企业；私募股权投资基金投资于相对成熟、具备稳定现金流、有明确上市或并购前景的企业，金额通常较大，常用于成长型投资、并购和Pre-IPO等。民间风险资本对投资回报周期要求更短，由于创新型企业多存在股权集中、家族化管理、外部董事缺位等问题，投资者担忧退出通道和回报兑现问题，民间风险资本对耐心资本投资参与率低，多集中于Pre-IPO阶段。另外，私募股权、中长期债权市场尚不健全，难以有效配置至高风险的创新项目，中国股权资本的耐心程度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受考核和业绩压力影响，机构投资者更倾向短期盈利，耐心资本难以在市场中形成主导力量。
（三）资本退出机制与政策支持体系不完善
退出机制不完善是阻碍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的关键因素。一是中国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滞后，不同层级之间衔接不顺畅，缺乏多元化的资本退出通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科创板和创业板虽已开通，但对早期或成长期科技企业来说，上市门槛仍然偏高，持续督导和合规要求等给新创企业带来负担，退市难的隐忧影响市场流动性。（2）新三板与科创板、创业板的转板机制尚未完全打通，使得投资新三板早期企业的耐心资本难以升级并实现高效退出，一些本可在较低层级市场退出的交易被迫挤向更高要求的主板或创业板，增加了退出难度和成本。（3）并购市场不活跃和二级市场流动性不足，限制了耐心资本特别是早期投资者在IPO或挂牌后通过二级市场减持，影响退出效率和预期收益。二是政府引导基金退出僵化，耐心资本难以形成清晰、乐观的退出预期。国家层面虽有政府引导基金退出安排，但地方层面配套不足，退出时间和方式缺乏灵活性，导致部分耐心资本在项目成熟时无法及时回笼；部分政府引导基金干预过度或退出不及时，加重地方财政负担，也堵塞各类子基金和社会资本的退出通道，影响政府引导基金与社会资本的协同效应。
政策变动风险与监管不确定性也是制约耐心资本进入创新领域的重要因素，在长达10年以上的企业创新周期中，各类行业监管政策、企业上市政策等有可能发生改变，增大了创新创业企业的风险，政策变化使得长期资本难以形成稳定的投资预期，削弱了其进入风险投资领域的意愿。金融监管政策对长期资金进入风险投资领域也存在多重限制，比如社保基金、养老金等公共资金的投资范围和比例都受到严格监管，难以大规模进入风险投资市场，保险资金投资于创业投资基金也面临诸多限制，如对单一创业企业的出资比例上限过低，难以形成有效支持，这些监管措施有利于防范风险，但也限制了长期资本流向最具创新活力的领域。另外，许多创新型中小企业缺乏完善的财务和研发投入信息披露，投资者难以评估其长期价值潜力，从而对耐心资本供给持观望态度。
（四）生态系统协同及价值实现能力不足
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提升面临生态协同与企业能力建设的瓶颈，主要表现为各类创新主体之间缺乏有效协同，耐心资本生态系统的关键要素发育不全，市场与行业生态不成熟，产业链协同不足。在国有资本领域，考核机制与耐心资本特性不匹配的问题尤为突出，国有资本在政府引导基金中占据主导地位，但其考核通常强调保值增值和短期收益，缺乏对长期创新价值的容忍度，一些地方实施尽职免责机制和延长考核周期的改革，这是好的趋势。公司创业投资（CVC）作为一种特殊的耐心资本形式，尚未充分发挥其促进创新生态链建设的潜力，主要原因在于企业对CVC的战略价值认知不足，更多将其视为财务投资工具而非创新生态构建手段；CVC投资与母公司战略协同度不高，难以形成技术互补效应；投资机构对技术趋势、行业痛点了解不够，投后管理能力不足，难以精准匹配优质投资项目。应引导大型企业通过CVC构建基于生态链的创新共同体，促进母公司与被投资企业之间的纵向协同创新，提升被投企业创新韧性，实现跨行业重大科技创新。
S基金（Secondary Fund）在私募股权二级市场扮演着重要角色，通过受让现有私募基金份额或投资组合，为原始投资人提供灵活的退出路径，同时也为耐心资本提供流动性解决方案，提升长期资本的流动性和资本循环效率，对活跃股权投资市场有深远意义。然而，S基金市场在中国仍处于发展初期，面临诸多现实挑战：一是政策监管比较严格，尤其涉及国有基金份额转让时，审批流程复杂，估值备案要求高，抑制了交易活跃度；二是专业服务支撑体系尚不健全，缺乏足够的技术转移机构、知识产权服务机构以及第三方检测和孵化器等关键服务配套，资产判断及定价难度大，特别是针对早期企业的股权投资，其技术成熟度与商业模式可行性难以精准评估，制约了S基金的大规模规范运作；三是长期资本主体参与度不足，银行理财资金、保险资金、信托资金等机构资本对S基金投资不足，资本来源过于依赖少数几类资金池，限制了市场资产规模和资源整合能力。这些问题的存在，导致那些已经经历完整投资周期检验、本可进行再循环的耐心资本难以回流，从而削弱资本对科技创新的持续支持能力。
（五）全球竞争环境加剧耐心资本风险
当前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对我国企业创新韧性提升构成持续压力，受此影响，投资者对科技创新领域的风险偏好明显降低，导致耐心资本的风险承受能力减弱。地缘政治冲突与逆全球化趋势进一步加剧技术封锁和产业链断裂风险，欧美推行“小院高墙”策略，加剧了全球技术生态的分化与供应链风险，促使企业产业链供应链的管理理念发生重大变化，从以往侧重成本与效率转向兼顾效率与安全韧性，这一策略转变客观上挤占了企业用于核心技术创新投入的资源空间。技术禁运增强企业对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需求，加剧了国产替代进程的紧迫性，迫使技术攻关周期压缩，打乱了耐心资本原本支持长期研发的节奏。与此同时，欧美对高科技并购采取的安全审查政策持续收紧，阻碍耐心资本对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整合，对耐心资本的供给也产生了负面影响。
在全球技术竞赛与标准竞争不断加剧的背景下，企业创新的窗口期明显缩短，创新价值的获益空间也在持续收窄，导致耐心资本面临更高的沉没成本风险，进而影响长期投资者的投资信心与参与意愿。以生物医药领域投资为例，由于我国企业在国际临床和注册环节存在能力短板，一些尚处早期、潜力未充分释放的“青苗资产”，往往被迫以较低价格授权或转让给外国企业，致使耐心资本难以充分获取创新价值链中的潜在收益。此外，部分科创企业系统化创新能力不足，制约了其在全球创新链中的价值创造与溢价能力，增加了长期投资风险，从而对耐心资本的跨境协同与资源配置能力提出了更严峻的挑战。
当前，我国在培育和壮大耐心资本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面临三重结构性矛盾，即资本属性错配、供给生态失衡和制度保障不足，需要从扩大长期资本供给、完善制度环境建设、创新生态协同和增强企业动态能力等多个维度进行系统破解。
（一）健全耐心资本友好型金融体系，丰富长期资本供给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指出“健全资本市场功能，提高直接融资比重”。为了促进耐心资本的形成与流动，需要优化直接融资与间接融资的比例，显著提高直接融资比重，使资本市场成为长期资本形成的主渠道。为此，全面推行并优化注册制，降低科创企业的上市门槛，鼓励并包容未盈利科创企业及特殊股权结构企业在科创板和北交所上市。发展多层次资本市场，强化新三板和区域股权市场的功能，进一步完善转板机制，为早期企业提供融资和估值的平台。大力发展S基金市场，支持各类投资主体加大对S基金投资力度，畅通耐心资本的多元退出渠道。在债券市场方面，扩大市场深度，发展高收益债市场，允许更多中小企业发行长期信用债，推广绿色债券、科创债券等专项产品。
改造间接融资，使其承担更大的耐心资本功能。政府出资设立母基金，吸引市场化投资机构合作成立子基金，引导社会资本共同投向战略产业和早期创新项目；推行“补改投”改革，将部分财政补贴资金转为股权投资资金，直接注入企业或项目作为资本金。推动投贷联动创新，银行与外部投资机构联动，将部分贷款转换为股权投资，或者银行通过自身设立的金融资产投资公司对企业进行股权投资，同时配套发放贷款，分享企业未来的成长收益。
设立政府风险补偿基金，为银行投贷联动业务提供风险缓冲，当贷款发生损失时，政府补偿基金承担主要部分损失，提高银行开展投贷联动业务的意愿。对政府引导基金和国企资本实施中长周期考核，弱化短期利润考核，适度提高对科技金融业务的不良容忍度。
（二）优化适应耐心资本的制度环境，强化长期投资导向
资本短期逐利与硬科技长周期研发之间的矛盾是耐心资本问题的本质，需要健全适应我国耐心资本发展壮大的制度环境。一是建立国有资本耐心投资考核的尽职免责机制，延长考核周期，并容忍阶段性亏损，避免因短期业绩压力影响战略决策。二是引导基本养老、企业年金、职业年金等各类养老金提高股权投资比重，拓宽投资范围，配套实施长期持有的税收优惠，引导耐心资本的培育发展，提升市场深度与活力。三是优化保险资金偿付能力监管，逐步放宽投资创业基金的比例上限，取消投资范围的行业限制，鼓励其长期投资于未上市企业和早期创新公司。四是推进政府引导基金管理改革，延长基金存续期，弱化短期回报要求，强化“投早、投小、投长期”的政策导向，突出战略引领和耐心资本的特性。五是改革机构投资者考核机制，推行3—5年以上长期业绩考核，引导投资者更加关注企业的长期价值。
强化资本市场长期投资导向，加强投资者教育，厚植长期投资理念，倡导价值投资与责任投资意识。建立企业长期价值披露标准，鼓励市场关注非财务指标如研发投入、客户黏性、员工发展和绿色转型等，为投资者提供更为全面的信息支持；完善财税政策引导，为长期资本提供税收激励，对投资早期科创企业、绿色低碳项目的资本给予所得税减免或递延，给予专注长期投资的基金管理机构更优惠的税收待遇，提高投向种子期项目的子基金收益分成比例；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和交易机制，促进知识产权证券化等创新融资模式发展；健全和强化上市公司分红政策，严格执行退市规则，保护中小股东权益，提升资本市场对长期投资者的吸引力。
（三）探索长期资本协同机制，促进创新共同体建设
推进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建设，需进一步深化政府与市场协同，优化长期资本投资生态，构建以企业为核心，政府、耐心资本机构、科研院所、产业链上下游企业、中介组织等多元主体深度协同、风险共担、价值共享的创新共同体，构建“募投管退”产业闭环，培育企业创新韧性的长期资本协同机制。结合深圳、西安、合肥、青岛等地的长期资本投资驱动企业创新实践案例，对其运行模式和特点进行比较，如表4所示，地方政府融合运用股权和债权型耐心资本，以国有资本带动社会资本，协同增强企业创新韧性。
表4 长期资本协同运行模式比较
政府在引导长期资本构建创新共同体的过程中，需要从传统的补贴提供者转变为制度设计者、战略投资者和生态共建者，通过推动政策创新、资源整合与构建风险补偿机制，培育出有利于耐心资本成长壮大的制度环境。耐心资本应超越传统财务投资者的角色，从单纯的投资人转变为联合创新合伙人，积极组建产业专家智库，为企业提供技术路线规划、市场拓展策略和跨国专利布局等非资本性增值服务。社会资本促进被投企业之间的创新资源协同，降低中小企业研发成本，并设计覆盖多阶段、全周期的资本支持体系。产业链龙头企业应发挥引领作用，牵头建立创新联合体。例如，华为打造“鸿蒙生态”，向中小企业开放技术接口和市场渠道，吸引耐心资本共同参与技术孵化，推动产业上下游企业协同创新。海尔打造“海创汇”模式，将内部创新部门独立为创业公司，引入外部耐心资本，优化公司治理结构，提升企业创新能力。
在政府与市场协同驱动长期资本投资中，要充分发挥战略科学家的作用，以预测预见关键领域技术突破和颠覆性潜力的科技领域，引导基金定向布局关键节点企业。引导高校科研人员通过技术入股和耐心资本注资的形式参与创业，促进科技创新成果市场化转化。倡导建立产学研联合实验室，由耐心资本提供资金支持，企业定义需求，科研团队进行技术攻关，并共享知识产权收益，加快科技成果转化。探索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联合设立研发基金，由耐心资本以优先级LP的身份介入，分摊共性技术的研发风险，本土GP负责基金的募资、投资、管理、退出全流程运作，主导项目筛选、尽职调查、谈判以及投后管理。此外，中介组织应发挥技术转化的撮合作用，设计分阶段融资方案，帮助创新项目跨越融资瓶颈，推动技术的产业化应用。
（四）构建抗压型耐心资本生态，增强企业动态能力
在全球技术变革与技术竞争范式重构的背景下，地缘政治风险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已成为影响国家创新体系韧性的重要因素。为有效应对技术封锁、供应链中断及市场割裂等极端情景，必须发挥政府引导基金、产业资本、社会保障基金等长期资本的示范引导作用，系统构建具有战略耐性和风险缓冲能力的抗压型耐心资本生态，支持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探索国产替代路径，优化产业链供应链布局，增强企业创新能力和国家创新体系韧性。
主权财富基金与政策性银行作为长期资本的核心载体，需突破传统财务回报导向，强化国家创新安全的战略使命，聚焦关键技术自主攻关，针对半导体、量子计算、生物医药等战略领域，通过非市场化定价机制支持基础研发与共性技术突破，降低“卡脖子”风险；定向资助国产替代方案开发与冗余供应链网络构建，例如建立多区域备份的芯片制造体系或分布式储能产业链，以缓冲地缘冲突导致的断链冲击；引导投资机构强化跨周期和逆周期调节作用，发挥长期资本、耐心资本穿越周期的创新潜力。
在耐心资本的支持下，企业应尽早建立地缘政治风险监测机制，动态调整研发方向，确保技术方向具有前瞻性和战略溢价。企业技术开发可摒弃单一技术路线，转向多技术轨道并行策略，例如同时布局氢能源与固态电池技术，延长企业技术路线图，避免因过度依赖某一技术可能带来的风险。此外，企业需要创新价值获取方式，构建分阶段、分层级的知识产权合作模式，例如采用分步授权、收入分成等机制，避免在合作初期就失去对核心技术和关键价值增值环节的控制，从而全面提升企业的价值创造与捕获能力。
在全球技术竞争环境下，耐心资本应加强企业动态能力建设：一是加强模块化技术平台建设，通过开发标准化、可复用的基础技术架构，比如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技术能力的跨境无损迁移；二是加强离岸研发网络布局，在技术中立地区设立创新枢纽，利用当地研发资源进行敏感技术开发，形成制度套利空间，规避技术封锁；三是引导企业构建资本可持续循环机制，通过创新项目分拆上市比如蚂蚁链从阿里独立融资或阶段性风险投资退出，既保障耐心资本获得合理回报，又为新项目注入流动性，形成研发、资本化和再投资的正向循环。
耐心资本与企业创新韧性之间存在深刻且动态的逻辑联系，耐心资本以长周期资本投入、高风险容忍度与高价值增值为导向，通过提供稳定的长期资金支持、构建容错机制与风险共担体系、支持企业战略灵活调整与创新迭代、促进资源整合与创新生态构建以及培育创新文化与组织韧性，使企业能够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保持创新韧性，最终将其转化为可持续的竞争优势。我国耐心资本发展仍面临资本属性错配、供给生态失衡和制度保障不足等现实挑战，需要进一步扩大长期资本供给规模、完善制度环境建设、推动创新生态协同发展、提升企业动态能力等。不可否认，在全球技术变革与技术竞争加剧的背景下，耐心资本作为战略性资本要素，将是增强我国企业创新韧性的关键支撑力量。
尽管耐心资本赋企业创新韧性在国内外已有诸多成功案例，但在中国现实情境下，如何构建有利于耐心资本发展壮大的制度环境，探索政府与市场协同推进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的实践模式，仍需在改革中不断深化认识和积累经验。随着国有保险资金长周期考核机制正式实施、科创板分层制度持续深化、政府引导基金市场化改革深入推进，以及创业投资“募投管退”全链条政策环境持续优化，具有中国特色的耐心资本生态系统正在加速形成，耐心资本赋能企业创新韧性提升效果会持续增强，推动中国企业在创新发展中实现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