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编号:1005-3492(2026)04-0132-13
扩大内需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要点,而文旅消费作为服务消费的核心组成部分,其提质与规模扩大对释放内需潜力有关键作用,伴随居民消费从功能上的满足向情感上的认同跃迁,有着创造和传递“情绪价值”特征的“情绪经济”正显著重塑消费市场。情绪经济作为一种新兴的经济形态,其影响涉及多个消费领域。但本文主要聚焦于文旅消费这一核心场景。2026年多地政府工作报告已把发展情绪经济当作培育新型消费、激发内需活力的重要政策抓手,这说明它正从市场现象升为国家层面经济增长的新质动能,这一动能,其本质上是新质生产力在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创造新型消费领域的集中体现。这一转型既契合消费升级的内在规律,也符合新发展格局对创新驱动和以人为本的本质要求。目前研究大多从营销学、微观行为学视角探讨情绪价值,还未在宏观经济学的框架下系统说明情绪经济作为新质生产力,是如何通过拉动文旅消费升级最终达成扩大内需的战略意图的,本研究期望从理论及机制方面回答三个核心问题:如何基于经济增长动能方面科学界定情绪经济内涵及理论定位?情绪经济以什么动态机制带动文旅消费实现质量和规模的双重升级?该升级过程怎么有效传导并转化成可观测、可长久维持的内需增量?对这些问题做一番探索,不仅对加深对新质生产力多维内涵的理解有作用,更可为“十五五”期间依靠文旅消费优化供给结构、释放内需活力提供有可操作性的理论框架与实践办法。
(一)情绪价值与消费行为研究:从效用工具到决策核心的演进
传统消费理论基于理性“经济人”的相关假设,把消费决策简化为功能和价格的评估,也就是“性价比”方式,行为经济学对这一观点予以挑战,说明情感、社会偏好以及认知偏差可系统性改变选择,随着社会进入体验经济这一时代,消费者愈发寻求精神上的满足以及意义的认可。樊慧霞和吕嬿妮提到,在“双循环”格局当中,消费升级所具有的核心特征是追求情感认同和自我表达,陆岷峰等进一步指出,普惠金融等政策工具要达成的目标,最终指向有着情感价值的人的全面发展,这意味着一个本质上的转变:消费者做决策的底层逻辑正从追求“性价比”转变到追求“心价比”,情绪价值由辅助方面跃升为核心消费效用。本文借鉴“性价比”的(Value for Money)概念,提出了“心价比”(Value for the Heart)这个分析性的概念,是指情感体验价值(E)与支付成本(P)之比,目的是刻画在消费决策中情感效用权重上升这一现象。早期研究多把情绪看作影响个体消费意愿的营销变量或心理结果,未把其置于驱动宏观经济及产业结构转型的战略高度进行审视,缺少对情绪作为系统性动能来重塑总体需求格局的研究。
(二)文旅消费升级的内涵与路径研究:从资源依赖到体验共创的转型
文旅产业是承载上述精神需求升级的重要领域,早期研究指出资源禀赋是产业发展的根基,后续研究关注的是从“观光旅游”到“深度体验”的转型问题,强调文化沉浸和个性化互动的重要性。吴国琴等以焦作市为研究案例,实证表明文旅产业融合对提升体验品质起到驱动作用,董浩然等的研究还证明财政转移支付等宏观办法对促进文旅消费的扩大与升级有帮助,产业实践从“卖景观”转向“卖文化”以及“卖生活”。现有的研究对“体验”经济核心的剖析还不够到位,多数是将其当作一种复合的产品属性,没有深度揭示驱动体验消费的根本动力在于“情绪共鸣”的创造及传递,这造成相关路径的研究多停留在业态描述层面,缺少一个可打通微观情绪生产机制、中观产业重构逻辑和宏观消费增长效应三者联系的整合性理论框架。
(三)新质生产力与消费驱动研究:非物质要素作为新动能的理论探索
早期学界对新质生产力所进行的探讨集中于科技创新、全要素生产率增进等供给侧区间,曾先峰和苏文鑫指出数字化转型对企业新质生产力有提升作用,傅东平等对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传导机制做了剖析,邹文理等从金融科技方面探讨了它的形成机制。这些研究呈现出技术、数据等新型生产要素的核心地位,另一个研究脉络是拓展新质生产力的边界,关注消费侧以及非物质要素价值,陆岷峰等在研究数字人民币的时间皆涉及数据与信用非物质要素的属性,施志鹄的研究揭示出数据要素对优化收入分配起到的作用。上述探索说明,满足美好生活需求、创造新需求的这种能力正是新质生产力在需求侧方面的重要拓展。而情绪经济,则是这种“软性”新质生产力在文旅消费领域的具体形态与实现路径。当下的研究依旧没有系统性的理论论证,以说明“情感”“体验”等非物质要素是否能够及怎样成为一种独立的生产力形态,现有研究未能清晰阐述这种基于情感价值的新质生产力和文旅消费升级、扩大内需等宏观目标之间的内在传导机制与理论联系。
(四)研究评述与本文的切入点
现有研究在消费行为、产业升级与经济增长的领域分别有了一定进展,但存在十分明显的局限,其一视角受到了局限,大多把情绪经济认定为营销现象,未把它提升至助力宏观增长的新质生产力高度;二是机制有着割裂的状况,没有系统说明情绪价值怎样作为新型要素,以重塑供给与需求的方式,串通文旅消费升级和扩大内需的完整传导桥梁。本文在以下方面进行了探索:理论上在宏观框架当中把情绪经济论证为一种连接微观心理和宏观增长的战略性新质动能;在机制搭建过程中,提出“刺激—响应—强化”螺旋增长模型,以动态说明其内在逻辑;在路径设计上构建起“政策嵌入—体验重构—消费激活”三维协同路径,以形成可操作的理论图景。
本部分着眼于构建情绪经济作为驱动内需新质生产力的理论基础,以消费行为演进的微观基础为出发点,明确其多维度意义,阐释其如何对传统消费决策模型作出修正,并把此概念放到宏观政策的环境当中,论证其在把“培育新型消费”和“发展新质生产力”两大国家战略衔接起来时的核心枢纽地位。
(一)内涵界定:从消费心理到经济增长的动能转换
新质生产力的本质是通过要素创新组合,显著提升全要素生产率,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型能力。传统上,新质生产力的讨论多聚焦于技术突破、数据要素应用等硬核科技领域。然而,消费需求的根本性变革,要求我们拓展对新质生产力内涵的理解。当消费者决策的核心从物质功能的“性价比”转向综合情感体验的“心价比”时,能够系统化创造、传递并满足情绪价值的社会化过程,便构成了一个全新的经济活动领域——情绪经济。这预示了一种新质生产力形态的出现。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在于通过要素创新组合提升全要素生产率,驱动高质量发展。情绪经济通过创造高“心价比”体验,精准激发精神需求,有效扩大并提升了内需的质量与规模,这正是新质生产力在消费侧驱动发展的具体体现。因此,发展情绪经济即是培育和运用新质生产力的有效路径。它以情感、文化、创意与数字化叙事能力为投入要素,以深度情感共鸣与高附加值体验为产出,最终目标是实现经济增长动能的转换。
1. 情绪经济的多维效用结构: 即时愉悦、成就激励、社交认同
情绪经济作为一类生产力,其生产出来的是“情绪价值”,该价值并非有着单一维度,而是一个有着复合结构的效用系统,可从神经经济和行为心理学视角对这一结构做解构,第一层面是“即时愉悦”价值,契合追求放松欢快的短期诉求,诸如多巴胺带动的新奇体验、感官刺激方面消费,其经济形态表现出来的是沉浸式娱乐、网红打卡地等,其目的是快速给予积极情绪反馈;第二层所代表的是“成就激励”价值,对应着追求成长、挑战以及自我实现的深层需求,好似内啡肽带动下的深度介入、技能学习或极限挑战体验,它的经济形态所表现出来的是研学旅行、主题挑战赛、文化技艺工坊等,满足消费者达成成就感和意义感的需求;处于第三层级的是“社交认同”价值,对应着人们寻求归属、彰显身份和积累社会资本的需求,就像基于荷尔蒙与催产素的社交接触互动、圈层归属方面体验,其经济形态体现的形式就是社群旅游、粉丝文化朝圣、品牌社群活动等,满足消费者建立社会身份、加强社会联系的需求,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分割的,而是相互交错、叠加深入,一同形成了情绪经济供给的完整价值范围,还为产业细分与产品创新搭建了理论框架。
2.“心价比”决策模型的构建:情绪价值对传统效用函数的修正与拓展
要在经济学框架内刻画情绪经济的作用,就需要对传统消费决策模型进行修正。经典的消费者效用函数通常表述为 U=U(X) ,其中 X 代表商品或服务的数量与功能属性集合。然而,在情绪经济范式下,效用不仅来源于功能 X,更关键地来源于消费过程所激发的情感体验集合 E。因此,修正后的“心价比”决策模型可以初步表述为 U=U(E,E(α,β,γ,⋯)) 。其中,E 是情绪体验函数,其自变量 α 、 β 、 γ 等分别代表即时愉悦度、成就激励强度、社交认同等级等多维情绪价值参数。消费者在进行决策时,不再仅仅比较功能与价格之比(性价比),而是综合比较总情绪体验价值 E 与总支付成本 P 之比,即“心价比”(E/P)。这一模型拓展了效用的内涵,将难以量化的情绪体验纳入可分析的经济学框架,解释了为何消费者愿意为一场带来强烈情感共鸣的戏剧、一次赋予独特身份认同的旅行支付溢价。它从理论内核上揭示了,情绪经济的生产力属性体现在其能够通过专业化、规模化的方式,高效率地生产高“心价比”的体验产品 E,从而创造新需求、提升消费意愿与支付水平,最终驱动需求侧扩容与升级。
(二)政策定位:在“培育新型消费”与“发展新质生产力”间的战略衔接
情绪经济作为新质生产力驱动下形成的新形态,其理论价值不仅在于解释微观消费行为,更在于为宏观政策提供新的理论工具与战略抓手。它恰恰处于“培育新型消费”与“发展新质生产力”两大战略方向的交汇点上,成为沟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与需求侧管理的关键桥梁。
1. 政策文本中的“情绪经济”: 作为工具开展的相关分析
研究 2026 年多地政府工作报告,可发现“情绪经济”已从学术和市场概念,发展为清晰明了的政策话语和工具,地方政府把该方面纳入培育新型消费、激发内需活力的具体规划中,并非巧合。这一政策改变的背后,体现了决策层对经济增长动力认识的加深:在物质消费边际增长趋向放缓的背景中,精神情感消费释放出巨大潜力;传统的投资及出口驱动方式碰到挑战,以内需尤其是消费为依托的增长模式需要新的动力。把情绪经济添加到政策文本,意味着政府承认了这种以创意、文化还有情感体验为核心的生产力,政府意图把它作为新型政策工具加以运用,以刺激消费、完善供给结构并提高经济动力,它不只是基础的产业扶持手段,而是想要营造有利于情绪价值创造和交易的制度环境、市场生态和创新氛围,在更深的程度上激活经济系统的内生动力机制。
2. 消费侧的新质动能: 情感体验的价值创造与情绪经济的形成
传统上对新质生产力的理解主要着眼于供给侧的技术跨越与效率革命,像曾先峰与苏文鑫所研究的数字化转型,或傅东平所关注的数据要素,新质生产力的完整框架一定要包含消费侧维度,真正的创新驱动不只是发明新技术,更在于建设新市场、迎合新诉求。当前,我国情绪经济的蓬勃发展,正是新质生产力在消费侧动能得以充分释放的集中体现。当然,它并不能等同于新质生产力本身,而是新质生产力(如创意、数据、数字技术等要素)作用于消费领域之后,形成的以创造情感体验价值为核心的种种新型经济形态。它运用创意设计、文化叙事、数字技术融合和商业模式创新手段,把文化资源、历史记忆、当地知识甚至个体情感,变成可买卖、可更新、可获利的“情感体验产品”,这种转化过程本身就展现出一种高级的、非物质形态的价值创造,其复杂程度和所产生的附加值不逊于实体产品研发。因此,发展情绪经济,实质上是发展一种以人的精神情感需求为靶向、以创意和科技为手段的“软性”新质生产力。它直接作用于最终需求,通过创造高“心价比”的体验,不仅能有效扩大内需规模,更能提升内需质量,推动消费结构向更高层次升级,最终反馈并激励供给侧的技术与模式创新,形成供需双侧良性互动的新发展格局。

图1 “心价比”决策模型图
在厘清情绪经济的理论内涵与战略定位后,核心问题在于揭示其驱动文旅消费升级并进而扩大内需的动态过程。该过程并非简单的线性因果链条,而是一个多主体互动、多环节反馈的复杂动态系统。本文构建“刺激—响应—强化”螺旋增长模型,用以系统解析这一机制的运行逻辑。模型将情绪经济视为一个由供给侧价值创造(刺激端)、需求侧决策与传播(响应端)以及宏观与市场环境反馈(强化端)构成的闭环系统。刺激端的创新激发响应端的需求,响应端的市场反馈与数据溢出又为强化端的政策与资本注入提供依据,而强化端的支持则反哺刺激端的进一步创新,如此循环往复,形成驱动产业升级与需求扩大的正向螺旋。(见图2)

图2 情绪经济驱动文旅消费升级的“刺激—响应—强化”螺旋模型图
(一)刺激端:供给侧的情绪价值创造与业态创新
情绪经济对文旅消费起到的驱动作用起因于供给侧主动、系统化开展价值创造和业态创新,这产生了螺旋模型的初始动力以及持续创新的源头,供给端不再消极依赖自然的资源,它开始积极运用创意、技术加上文化,把情绪价值注入产品及服务的内核,“激起”了新的消费需求。
1. 基于神经递质分类的情绪经济业态图谱
本文尝试从当今的行为神经科学中汲取思想,并且借鉴多巴胺、内啡肽等神经递质与其引发的心理效应之关联原理,对于情绪经济业态进行一种启发式的类型学划分。这一划分目的是为业态创新提供一个分析上的视角,还不是一种非常严格的科学论断。开展科学、精准的情绪价值创造实践,要越过模糊的“体验”概念,创建明确的业态设计与创新方向,汲取行为神经科学的观点,可以依照情绪价值所唤起的核心神经递质及心理需求,架构一个结构化的业态图谱,为产业创新提供方法相关的指导思路。这个图谱至少有三个核心象限:因多巴胺促动的业态专注于营造即时、强效的愉悦和新奇感觉,业态有沉浸式光影秀、社交导向型消费目的地、盲盒式旅游商品、快闪集市等,该设计核心是高频正向刺激以及社交货币的快速催生;由内啡肽所驱动的业态专注于给予通过一定的努力或挑战之后获得的深层满足感和成就感,业态所涵盖的有深度研学旅行、非遗技艺工作坊、主题徒步与探险、文化解密体验等,其价值是过程参与后所赋予的意义和自我提升的感受;社交认同所驱动的业态着重打造情感连接、圈层的归属和社会认同感,它的运作机制和激发催产素等社交激素是相关的,业态表现出来的是亲子主题度假、粉丝朝圣之旅、品牌社群活动、校友主题旅行等内容,它的核心是增进人际纽带以及集体身份的认可。这一图谱的分类并非一成不变,它允许不同业态在价值维度进行叠加及融合,例如一次融合挑战与团队荣誉的赛事旅行,它为文旅供给者提供了从神经心理底层逻辑出发的产品研发架构,使情绪价值的供给从凭直觉过渡到讲科学,从同质单一走向精细多样。
2.体验重构路径:从“卖产品”到“卖共鸣”的场景化叙事
在业态图谱的指引下,要创造具体的价值,就必须重构传统文旅体验。核心路径在于从交付标准化“产品”转向营造能引发深度“共鸣”的场景化叙事。这要求供给端实现三大转变:一是叙事主体转变,从景点讲解式的单向信息传递,转向用户可参与、可改变的故事共创。例如,将历史街区改造为可让游客通过角色扮演解锁剧情的大型实景剧本杀场景,游客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故事演进的参与者。二是时空维度拓展,从局限于景区内的瞬时体验,延伸至行前的期待营造与行后的记忆延续。利用数字技术创建线上虚拟形象、发布线索任务、提供行程后的数字纪念品(如NFT数字门票、个性化旅程影集),将一次性的线下消费延展为可持续的线上情感连接。三是感官与情感整合,综合利用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及情境氛围,设计能触发特定情感记忆的综合感官体验。例如,在特定文化场景中复原历史气息的香氛、定制环境音效、提供具有触感记忆的文创物品,通过多感官通道的协同刺激,加深情绪印记,使“共鸣”更为深刻和持久。这种场景化叙事,实质上是将抽象的情绪价值(如怀旧、浪漫、热血)转化为可被感知、可互动、可传播的具体情境,从而完成从“卖景观”到“卖共鸣”的供给侧根本性变革。
(二)响应端:需求侧的“心价比”消费决策与口碑传播
供给侧创造出来的情绪价值必须经过需求侧的认可及选择,才能实现市场转化落地,响应端讲解了消费者如何感受、评定这些情绪供给,并作出消费相关的决策,进而利用社交网络使个体体验放大成群体趋势的进程,这是螺旋模型实现价值、生成市场信号的关键环节。
1. 情绪共鸣强度与消费转化率的实证关联
在“心价比”决策模型的模式下,消费者支付意愿与行为直接受“情绪共鸣强度”调控,共鸣强度属于一个综合变量,它衡量着供给端所创造的情绪体验(E)与消费者内在情感需求、价值观念、人生经历的匹配及触动程度,共鸣的强度越高,消费者感受到的情绪体验价值E就越大,在价格P不改变或可被接受的前提之下,“心价比”(E/P)就会变高,其造成消费转化(包含首次购买、溢价支付、复购)的可能性和强度也相应提高。这种关联在文旅消费当中尤为突出:一场能够引发强烈情感共鸣的实景演艺、一次可激发强烈文化自豪感的考古体验,其消费转化的效能高于走马观花的常规观光,响应端主要的核心机制是文旅供给借助精确的场景讲述,契合消费者情感的“痛点”或“爽点”,激发强烈的情感共鸣,从而高效地将潜在需求转化为实际消费,市场反馈的数据(如在线评分、评论情感分析、复购率)能把这种关联加以量化,为供给端优化情绪价值创造工作提供直接依据。
2. 社交媒体的情绪放大器效应与消费圈层扩散
个体消费者的情绪体验在数字时代不会止于个人。社交媒体平台(如抖音、小红书、微博)扮演了强大的“情绪放大器”和“消费圈层扩散器”角色。当消费者在文旅消费中获得高情绪共鸣后,其分享行为(发布图文、视频、攻略)本质上是在进行情绪价值的二次传播和公开验证。这类由用户自发产生的内容,因其情感真实性,往往比官方广告更具说服力,能够激发围观者的“情绪感染”与“体验向往”,从而将个体的高质量响应,放大为潜在消费群体的集体认知与消费意向。更重要的是,这类分享会基于算法推荐和兴趣社群,精准流向具有相似情感偏好或身份标签的“圈层”。例如,汉服爱好者、户外探险群、亲子育儿社群等。在一个圈层内,情绪共鸣更易产生,消费决策的社交模仿效应更强,从而形成爆发式的消费扩散。陆岷峰等对抖音—银行数据链场景迁移的研究,间接揭示了这种基于流量与数据的消费行为扩散路径。响应端通过社交媒体的放大与扩散,不仅放大了单次消费的市场价值,更关键的是,它创造了强大的需求侧拉动信号和用户生成内容(UGC)资产,为螺旋进入下一个“强化”阶段提供了社会证明和市场热度。
(三)强化端:市场侧的价值增值与政策、资本的持续反馈
刺激端与响应端的有效互动,会产生显著的市场成果与外部性,这些成果吸引政策与资本等宏观力量的关注与介入,从而形成对螺旋系统的“强化”。强化端为整个系统的持续运转和升级提供能量、规则与扩张动力,确保增长螺旋不致衰减。
1. 文旅消费的乘数效应: 对餐饮、住宿、文创等关联产业的拉动情绪经济驱动的文旅消费升级,其经济价值远不止于门票收入。高“心价比”的体验往往能显著延长游客停留时间、提升人均消费额,并产生强大的产业关联与地域经济乘数效应。一次成功的情绪化文旅体验(如一个爆款节庆或沉浸式景区),能直接拉动本地特色餐饮、主题住宿、旅游交通、文化创意商品、摄影跟拍等一系列关联消费。例如,一个网红打卡地能带火周边咖啡馆和民宿,一场主题音乐节能显著提升全城酒店入住率。凭借这种乘数效应,情绪经济的价值从核心体验环节外溢至整个区域产业链,创造出数倍于初始消费的综合性经济增量。它从宏观经济效益上证明情绪经济作为新质动能的实在性,为其经济贡献提供了直观的量化评估视角,即体现为对关联产业的显著拉动以及对税收与就业的贡献。
2. 政策与资本的正向嵌入: 基于成功案例的扶持与投资倾向
显著的经济效应是吸引政策和资本关注的最有力信号。当特定情绪经济业态、项目于市场上验证自身取得成功,便会引起政策与资本这两种关键外部力量的“正向嵌入”,从而夯实整个螺旋。从政策层面来说,成功事例为政府“培育新型消费”和“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可复制的样板和信心,地方政府一般会倾向于颁布更具针对性的扶持政策,诸如设立文旅创新基金、简化大型沉浸式项目审批的相关流程、对引入知名情绪IP(知识产权)的企业给予奖励、把情绪价值指标放进文旅发展规划考核体系里面等,这样的政策嵌入,既降低了行业搞创新所产生的试错成本,又改良了市场环境,于是直接提高了刺激端的创新能力;在资本层面,市场成功验证了情绪经济模式的盈利能力和增长情况,会使风险投资、产业资本乃至金融资本关注且参与进来,资本不仅可为扩张供给所需资金,还可能引入更先进的运营观念、技术资源和跨行业整合能力,推动成功业态由单点爆发朝着连锁化、平台化运营发展,政策跟资本同步嵌入到体系中,给情绪经济生态系统带来了新的、更强大的能量,使刺激端的企业有更充足的资源和更稳定的预期,去开展下一轮、更大强度的业态创新与体验革新。这造就了一个从“市场成功”到“资源汇聚”再到“再创新”的反馈闭合环,拉动“刺激—响应—强化”螺旋朝着更高等级、更大规模发展。
为使“刺激—响应—强化”螺旋增长模型在实际经济中有效运转起来,要构建一个系统又可操作的实施框架,这部分提出“政策嵌入—体验重构—消费激活”三维协同途径,基于制度环境、产业供给与市场需求三个维度,为把情绪经济理论转化为扩大内需的实际动力提供具体行动指南。这三个维度彼此助力、缺一不可,共同组成推动文旅消费升级以及内需扩大的稳定“三角结构”(见图3)。

图3 实现文旅消费升级与内需扩大的“三维协同”实施路径图
(一)政策嵌入维度:制度环境的营造与精准引导
有效的政策嵌入是开启和保障情绪经济发展的首要依据,它利用顶层设计及制度革新,为市场主体的创新行为提供清晰信息、降低不确定性并打造有利的外部环境,从而准确引领“刺激—响应—强化”螺旋的启动和优化。
1. 将情绪价值指标纳入文旅产业发展规划
传统的文旅发展规划和考核体系,过度倚重游客数量、旅游收入、固定资产投资等规模类的指标,很难对以情绪价值为核心的产业升级起到有效引导和衡量作用,要在省、市、县各级文旅产业发展规划中有系统地纳入并强化“情绪价值”维度相关指标。这并非要完全去除传统指标,而是要构建一个复合型指标体系,把“规模”与“质量”“流量”与“留量”“消费额”与“共鸣度”都兼顾起来。可引入或者创立三类新型导向性指标:一是体验深度涉及的指标,像游客平均的停留时长、过夜游客在总人数中的占比、二次到访的百分比数值,这些指标间接体现出体验所具有的吸引力和情感黏性;二是情绪共鸣相关指标,可结合社交媒体相关的大数据,开展监测和分析目的地或项目相关的网络声量、用户生成内容,以及网络分享与打卡的热度及持久程度;三是价值溢出指标,评定核心文旅项目对周边餐饮、住宿、文创、交通等相关产业的实际拉动系数,也就是得出文旅消费的乘数效应。将这类指标纳入政府绩效的考核以及项目评估,能促使地方政府和国企从盲目的景区建设转向着重开展情绪价值运营,为产业供给侧变革提供最直接的激励与约束。
2. 创新消费场景的试点支持与包容性监管
情绪经济的生命力在于层出不穷的业态与场景创新,这些创新往往跨界融合、形式新颖,可能触及现有管理政策的模糊地带或空白区域。若套用传统、僵化的监管框架,极易扼杀创新萌芽。因此,我们必须建立一种“鼓励创新、防范风险”的包容性监管机制。核心路径是推行“沙盒监管”或“创新试验区”模式。地方政府应选择特定区域(如城市更新片区、文旅度假区)或特定领域(如夜间经济、沉浸式演艺),设立“情绪经济创新应用试点”。在试点区域内,对符合条件的创新项目(如大型实景剧本杀、基于AR/VR的文物活化体验、数字分身旅游等),实施审慎包容的监管。具体措施包括:建立跨部门(文旅、公安、消防、市监、网信)的联合审批与辅导机制,一次性明确创新场景涉及的各项合规要求与解决方案;设定合理的“监管宽容期”,允许企业在确保安全底线的前提下先行先试,并根据试运行反馈动态优化监管细则;对试点中发现的共性问题,及时总结并上升为地方性标准或指导性意见,为后续规模化推广提供制度依据。这种“试点支持—包容监管—经验推广”的闭环,能够在控制风险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为“刺激端”的业态创新松绑,加速新场景从概念走向市场。
(二)体验重构维度:产业供给侧的深度变革
政策嵌入为创新营造了良好条件,而真正要结果需依赖于产业供给侧的深度改变与能力建设,体验重构维度对文旅企业及相关机构提出要求,从根本上改变产品开发和运营的思路,学会创造高“心价比”情绪价值的核心能力。
1. 基于在地文化的情绪 IP 系统化开发
情绪经济相关的竞争越来越体现成独特情感体验 IP 的竞争,没有文化根基、同质化的网红项目不易持久,必须由“资源掠夺”走向“文化深挖”,对在地文化开展成体系的情绪 IP 开发,这个过程有三个层次:首先要进行文化元素情绪上的转译,召集人类学、心理学、创意设计等多学科方面的团队,对地方的历史传说、民俗节庆、特色物产、建筑风格,以及方言俚语,开展文化内涵与情感意蕴的深度挖掘、提炼,总结出能带来普遍情感共鸣的核心“情绪元”;其次是进行 IP 故事化和符号化方面的构建,把提炼出来的“情绪元”变成一个有着完整世界观、人物关系和情节脉络的“母故事”,并设计出具有高辨识度的视觉符号、仪式动作、主题音乐等,不是简简单单复原一个古镇,而是给它创作一个从古至今的传奇故事,使每一条街巷、每一家老店都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最后是 IP 的产品多元化衍生及场景落地,以核心 IP 故事做依托,系统开展系列化产品生产,囊括观光、演艺、住宿、餐饮、文创商品、数字内容等全领域,确保游客于抵达前做线上预热、到访中获沉浸体验、离开后有记忆延续,都可以在不同接触点和 IP情感世界不断地互动。这种有系统的开发,可把分散的文化资源整合为有着强大情感号召力和商业扩展能力的 IP 资产,最终达成从卖单个观光景点到运作情感空间的商业模式升级。
2. 数字化技术在个性化情绪体验交付中的应用
大规模给出深度个性化的情绪体验,要依靠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字化技术,AI对于体验重构起到的作用,绝不是单纯的线上售票加上语音导览,而是在体验前、体验中和体验后都起作用的“情绪体验引擎”,在旅行出发前,通过AI对游客的社交媒体行为、过往消费数据和内容偏好做分析,做出初始的情绪画像,并根据此分析做智能化的目的地和产品推荐,甚至产出个性化的虚拟旅行预告片段,事先激起情感期待。在体验中阶段,这是AI发挥赋能作用的关键,依靠物联网传感器、摄像头还有可穿戴设备,实时获取游客在场景当中的动线轨迹图、停留的时间、表情的反馈等行为数据,结合采用AR/VR/MR技术,促成虚拟信息跟实体场景的深度契合,使历史人物重获生机对话、让文物叙述自己的故事;更重要一点是,借助AI算法实时对游客的反馈做分析,动态变更叙事的节奏、互动的难度或触发隐藏的剧情,实现一人一景的故事线。当系统识别出游客对某段历史有浓厚的兴趣时,会自动推送更深度的背景资料或解开相关支线关卡,在旅行完毕之后,AI可以自动把游客旅程中产生的照片、视频、音频记录进行汇总,并结合其相关的情绪画像,产出富有个人特色的数字旅程回忆录或NFT数字纪念品,AI还会智能推荐有兴趣的IP衍生品或下次出行的目的地,以此达成对情感连接的长期维系,AI技术的深度开展,令情绪价值的交付从标准化套餐变成可即时互动、动态优化的个性化服务,大幅增强了体验的精准度和价值体验意义。
(三)消费激活维度:需求侧潜力的持续释放
得以优化的政策与高质量的供给,最终要转化成持续且旺盛的消费行为,消费激活维度把通过制度创新和运营创新作为着眼方向,去除影响消费达成的障碍,并且激发消费者长期参与和主动传播,从而使潜在需求充分、持续地转化成实际购买力。
1. 消费时间保障的制度创新
文旅消费,特别是深度体验消费,需要消费者拥有相对充裕且可自主支配的闲暇时间。当前集中式的公共假期制度导致出游时间高度拥堵,严重影响体验质量,抑制深度消费意愿。因此,进行消费时间保障的制度创新至关重要。借鉴国际经验并结合国情,可积极探索“错峰休假”与“弹性假期”制度。一方面,在国家层面鼓励和落实带薪年休假制度,并探索在春秋两个旅游淡季,通过政策引导或企业协商,设立相对灵活的“地方性旅游假”或“鼓励休假周”,引导居民错峰出行。另一方面,在地方或企业层面推行弹性工作制与“2.5天周末”等灵活休假模式试点,为城市周边微度假、周末深度游创造时间条件。保障和增加居民可用于高质量文旅消费的可支配时间,是从需求侧解放消费潜力的基础性制度安排,能让更多人有条件、有心情去追求和享受高“心价比”的情绪体验,从而为情绪经济提供稳定的客流基础。
2. 社群运营与用户共创在消费黏性培育中的作用
一次性的消费难以支撑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情绪经济的高阶形态,是围绕特定情绪 IP 或价值观,构建具有高度认同感和参与感的消费者社群。社群运营的核心目标是将游客从被动消费者转化为主动的“共建者”与“传播者”,从而形成强大的消费黏性和自生长动力。运营方需要建立专门的社群平台与运营体系,其工作包括:内容共创,邀请核心粉丝参与新产品的创意征集、剧情讨论、测试体验,让他们的智慧融入 IP 发展。活动共办,定期组织线下粉丝见面会、主题旅行团、文化沙龙,或发起线上挑战赛、内容征集活动,强化成员间的社交连接与集体荣誉感。利益共享,设计合理的激励机制,如会员等级体系、积分兑换、优秀共创作品商业化后的收益分成,让核心用户的贡献获得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回报。通过精心的社群运营,成功的情绪 IP 能够培育出成千上万的“品牌大使”。这些“大使”不仅会高频次复购,更会自发生产大量真实可信的 UGC 内容。这些内容在社交媒体上形成持续的传播声浪,不断吸引新用户涌入。这样一来,就在响应端构建了一个强大的、能够自我强化的口碑扩散与消费转化引擎,确保了需求侧活力的持久性,并源源不断地为“刺激—响应—强化”螺旋注入新的市场反馈与创新灵感。
本研究通过构建系统的理论分析框架,论证了情绪经济并非表层的消费趋势,而是在消费社会深化背景下,以创意、文化与数字技术为关键投入,以满足精神情感需求为核心产出的一种新质生产力形态。研究回应了三大核心问题:从理论内涵层面,情绪经济是衔接微观心理满足跟宏观经济增长的战略性新活力,就作用机制的情况而言,它以“刺激—响应—强化”动态螺旋为途径,驱动文旅产业由供给到需求做系统性升级,当价值实现的时候,这一过程以高“心价比”体验的打造和产业乘数效应,切实转化成可持续下去的内需增量,本文的主要理论发展在于,把情绪价值从营销学领域拓展至宏观经济增长和新质生产力相关理论,并且给出了一个能把微观、中观与宏观分析整合起来的动态模型。
按照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三条具有整合性与前瞻性的政策建议。
一是实施让“情绪价值”主流化的战略,将其并入高质量发展核心评价的维度里面,提议在国家以及省级范畴,以“情绪价值创造效能”作为一项软指标,系统地加入文旅产业发展规划、城市品牌建设以及营商环境评估体系,这需要发展改革、文化旅游、统计等多部门一起协同,开展融合停留时间、情感大数据分析、产业关联度等指标的复合型测度工具研发,从根本上矫正重投资轻共鸣的政绩导向。可以考虑先在文旅产业统计监测体系或高质量发展评价试点时,通过纳入1—2项核心的情绪价值观测指标(如游客净推荐值、体验相关UGC情感指数),在通过试点并且积累数据与评估经验的基础上,逐步推广至更广泛的评价维度。
二是开创“情感 IP 资产”金融化和资本化的途径,使非物质要素市场活跃起来,学习数据资产入表的探索做法,鼓励金融机构跟知识产权部门合作交流,探索基于在地文化情感 IP 未来收益权的评估、质押融资还有证券化模式,设立国家级或者地区性的文旅情感创新基金,不止支持项目开发,更专门投资于 IP 的长期培育、数字技术融合以及国际化叙事能力建设工作,给情绪经济带来长期的资金支持。建议可以优先选择一批已具备成熟市场验证、产权清晰的文化情感 IP,来进行试点评估以及质押融资的探索,金融机构、知识产权评估机构及文旅部门要加强协调,一起来制定试点方案及其风险评估框架,等到模式成熟后再进一步扩大应用范围。
三是促进建立“监管沙盒”跟“多元共治”相搭配的适应性治理框架,迎接情绪经济创新所带来的跨界融合以及伦理隐私新挑战。为了做好平衡创新与风险工作,建议采取渐进式治理策略,首先在主要范围设立“文旅融合创新监管沙盒”,在安全底线所允许的范围内,准许AIGC叙事、生物传感互动等新场景先做试验,搭建由政府、平台企业、内容创作者、用户社群和学术机构共同参与的治理联盟,制定行业道德公约及数据使用规则,在鼓励创新的同时规范发展模式,保障这一新质动能健康又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