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宗室诗歌迅速崛起并成为京城文坛的重要一极。这一文学现象不仅映射出清代民族文化大融合的历史进程,也折射出清代社会不同阶层知识精英的主动联合。关于清代宗室文人的特殊历史境遇,严迪昌先生曾提到:“宗室内部积几代夺嫡残杀的怨仇以及株连子孙的惊怖,构成了空前未有的皇家大族群之间的阴霾氛围,天潢后裔中心态严重失衡。”这群被严先生称作“篱外寒花”的宗室诗人群体自顺康时代而初具规模,其在创作中也基于两重困境而展开:第一,在禁足政策和文化保守氛围下,清初宗室成员的活动、交游和仕进都遭受限制,这导致其创作显现出强烈的在地性和内敛性,从而聚焦于特定的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第二,政坛倾轧和文化交流所带来的政治边缘化和身份认同焦虑,一定程度上构成了文学交游及文学延誉的动机,而“寒花”气质正肇始于此。于是可见,清初宗室诗群在实际的创作活动中构建出三重共时性存在的空间,以诗歌作为自鸣慰藉的工具,同诸文士共同开辟了文学的精神飞地。
有清一代,朝廷极大限制了旗人的活动范围。这不仅是八旗制度创始之初旗人与旗主之间人身依附关系的历史惯性,还是确保作为仕宦系统和驻防力量主要来源的八旗群体能够维持长久的政治忠诚及文化保守的有效方法。针对驻防八旗兵丁,建筑满城及诸如“骨殖归京”等政策,是统治者隔离旗民、巩固军事存在的特殊手段;八旗在外仕宦者,则需在任满后严格遵守期限携眷回旗;而占据了北京内城的庞大旗人群体,无故不得离京、离京后限期归旗,一切行动都必须受到各旗佐领的监控;在京宗室成员的管理则更为严格,其任何行动直接受到宗人府的管辖,出入京畿及大小事必须严格报备。尽管清初的文化保守氛围和制度性“禁足”严规在现实中时常松动,然而此类现象仍然是宗室文学书写中无法回避的现实背景。因此,清初宗室诗群作品的在地性特征不仅表现为对多重城市空间的感知,还体现于他们对城市及其所代表的制度性表征的反思。
从活动的轨迹上看,清初宗室诗人的大半人生都被圈定在都城之中,严密的行政制度也将清代都城塑造为一尊“金丝笼”。而这尊“金丝笼”本身的精巧存在,却反哺于清初宗室诗人群体主观意识对客观世界的形象性表出:宗室诗歌以清代京师城市为根本,延续着明清两朝于此树立的皇家威仪,保留着大量名士雅客所构筑的城市景观和文化记忆,存续着蓬勃且杂糅的市井文化。都城及其附属空间的每一个面孔都以独到的方式孕育宗室诗人的文化体验,催生其文学吟咏。
对京师民俗的观察和体验是清初宗室诗歌的重要题材。例如“上元踏灯”之题,岳端、文昭、塞尔赫等皆有涉及,其中以岳端《踏灯词五首》尤具特色。
单牌坊接四牌坊,灯火蝉联北望长。
近处辉辉争月色,远空点点乱星光。
豪家戚里罢传柑,逐队行歌酒半酣。
齐上长安街甬道,车轮展转马骖驛。
花生火树丽春容,照夜光同衔烛龙。
远近人家闲士女,御河桥上聚如蜂。
秧歌腰鼓五花腔,来往轻桴共一双。
点拍横过江米巷,两边楼阁尽开窗。
从东步去自西回,银箭铜壶暗里催。
牢闭铁关金锁合,崇文门下立徘徊。
组诗作于康熙四十年(1701)上元节后。庞垲《安郡王筵上作》其四有“东西对雪宫”句,注曰“古香阁居西,红兰室稍东,故曰对”,古香、红兰分别为玛尔浑和岳端室名;安亲王府所处位置为今北京台基厂东交民巷,按制玛尔浑降袭爵位后可居故府,则可考岳端红兰室亦应在东交民巷附近。结合诗中众多清代京师地标,可知岳端的出行路线:自东交民巷北上长安街,眺望东单牌楼及东四牌楼的元宵灯火,沿街西行至御河而向南(今正义路),途径御河桥,又过东交民巷至崇文门附近。按此可知《燕京岁时记》所记“六街之灯以东四牌楼及地安门为最盛”,在康熙时代即已成形。组诗体用竹枝,借移步换景,描绘花灯、烟火、秧歌、游船等节庆景象,颇为翔实;而至其五,竟在前诗欢庆氛围未远时一转为紧迫而收敛的情绪,这未免突兀:据《帝京岁时纪胜》记曰“自十三日至十六日四永夕,金吾不禁”,可见京城元宵夜游之景,正是因官府默许了起更闭栅制度的松弛而得以实现。但岳端何以知晓崇文门即将闭锁,而在诗中展现出强烈的紧迫感?或许在实际的管理中,城门并非无差别、无时限、无秩序地开放,而是在夜游活动的尾声中渐次关闭,于是这一现象从单纯的城市管理现象变成了文学创作中的情感体悟,形成乐景哀情的寄托式表达。此时岳端已削为闲散近三年,虽仍以酬唱风雅标举诗坛,但其作气格寒瘦,时藏幽思。此竹枝五首,正是宗室诗人对现实困境的诗意表达。与之相近者,尚有文昭《端五词》排律。该诗约作于康熙五十二年(1713),以京师端午风物、风俗及历史考证为主体,铺陈甚多,却在尾二联发出慨叹:“汨罗人去已千年,谁遣羁魂吊香莊。人生俯仰已如斯,亟须行乐毋多苦。”纵观文昭《紫幢轩诗》全集,“及时行乐”已然作为其安顿闲散人生的一剂良药,而在诗中反复提及,在此则通过历史横向与纵向的两重审视再次回扣这一精神。可见宗室诗人们在民俗纪实之间,也保持着内省的自觉。
作为城市文学创作者,宗室诗人对城市外围空间的感知也颇具代表性。周作人、傅芸子等近代研究者往往将文昭诗歌的研究重心置于北京民俗文化领域 ,但这类充满生活气息的文字更蕴藏着文昭个人心灵史在城市空间的投射。文昭曾在城外赵村修筑别业 ,夏、冬时节短居其间。这不仅为他大量创作山水田园诗歌奠定了基础,还激发了他贯彻整个创作生涯的城乡互鉴之感。文昭早年之作《出郭》诗曰:“出郭青双眼,烟光晕碧萝。沙平莎径少,山近野云多。天地空飘荡,形骸饱琢磨。已离城市远,幽兴欲如何。”后有《田家泥饮》曰:“性慵只合师樊圃,郭外茅檐事事幽。烟墅连枷收穉穏,花溪双桨荡凫鸥。五陵客熟多新贵,十亩人闲正暮秋。日晚归来扶稚子,人生行乐尽淹留。” 文昭以生态哲学视角,体悟身边的自在自然与人化自然。这种自觉的疏离和精神世界的自洽,让文昭对城市空间的认识产生了价值判断:他既将城市与乡村视作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化自然板块,又将本性置于山水田园之中,从而宣称与繁杂世事割席。在文昭后期创作的山水田园诗歌里,强烈的情感表达逐步被纯粹的审美体验所取代,这是他创作心态及人生进境趋于稳定及固化的结果。
除文昭外,辅国将军博尔都也曾记述京师近郊景观。康熙三十一年(1692),博尔都迁葬父亲拔都海墓于京师城外之东皋(今北京朝阳区庆丰闸遗址东),后在此筑园而居,颜曰“东皋草堂”,又自号“东皋渔父”,选辑数年作于草堂之诗成《东皋杂咏》一卷。孔尚任《燕台杂兴四十首》其二十四曰:“杏墅东皋胜辋川,王孙好句待人联。如何五里春城路,不见谁来问酒船?”注曰“博问亭王孙构东皋别墅,琴亭酒舫,极山林之胜,冠盖多羡者,而游屐寥寥”。可见博尔都在清初京师诗坛上的文化标志,是以孤远清高的“东皋”意象为核心的。初到东皋,博尔都多惊叹于格外幽美的景色,而数年后自然审美体验却已衍生出人生志趣的思考,这是值得注意的心理转变。康熙三十七年(1698)博尔都作《自题东皋渔父图》,诗曰:“欲把生涯寄钓舟,烟波深处任淹留。海天月落乘潮去,岛树风生逐浪浮。倚棹夜过寒雨寺,放怀晴上夕阳楼。已知身世成虚幻,应付闲眠伴野鸥。”此诗所题,乃明末清初画家黄鼎所绘之《渔父图》。恰似孔诗类比“辋川”,渔樵归隐的文化精神,同博尔都在此所发之超脱尘世的追求一脉相承。如博尔都《东皋杂咏自序》所言:“至若四方流寓之士,倚棹来游,以洗其尘氛鞅掌之苦闷……未有不尽其乐而返也。”东皋草堂作为他后半生文学酬唱的核心空间之一,只是凭郊野之地延续了耽好风雅的名流气质,可这样一个勤于交际者为何也会生发此般寂寥的诗意?或许《自题东皋渔父图》的创作首先呼应了画中“渔父”意象符号,以构成“浮游天地”的创作预期,但本质上更似博尔都对无法突破“边缘人”身份而产生的精神共鸣。东皋草堂的落成,本身就是一种边缘浮沉中的主动回避,只是他运用诗词风雅和文坛交游的外衣加以矫饰。他这座“荒郊但热络,热络却边缘”的别业,意外地成为了博尔都现实地位的具象。
可见,清初宗室诗群不仅描绘了城市空间的风雅气韵,更是将城市空间与其制度性表征紧密联系,这一现象首先基于他们对汉文化的主动涵容,其次基于其城市特权阶级身份,终而与诸多文坛雅士在诗文作品中共同构建了清代京师的独特风貌。在严格的制度限制之下,清初宗室诗群的空间实践催生了这一时空内绝无仅有的情感体验,最终呈现为城市文学的多层次景观。
有关“朝”“野”的互动贯穿了清代诗歌发展历程,在宗室诗歌中,则尤其体现为“朝中之野”的现象。清初宗室成员往往不因清贫自守而实现归隐,而是在充足物质保障和优渥教育水平的前提下抒发林泉之志。于是在城市物理空间之中,传统知识精英的文化风气得以在宗室诗群中延续,以文学创作与士人精神为表征的精神世界在此呈现,可谓之为“心理空间”,其本质上是一种创作主体对城市及其制度性表征的文学式背反。因此,即便他们碍于政治身份而无法成为真正的隐士,宗室诗人仍然会自觉推动精神世界的向内求索。《啸亭杂录》载镇国公高塞曰:“爱医无闾山幽雅,尝于夏日读书其间,有辽东丹王之风。”东丹王耶律倍在医巫闾山隐居读书,成为了映射于高塞的历史记忆,呼应了他淡泊枯老之风。孙旸《辽东杂忆二十首》之《千山》自注“余从敬一主人(高塞)屡游千山”;而高塞今存诗歌十五首,亦多为游览山寺、寄怀僧道之作,风格清瘦寂远,呈现出大隐于世的文学形象。这是高塞在顺康之际政治格局下的被动回应,更是长久以来对政治贵胄身份的主动剥离和对文化贵胄身份的主动建构;同时,高塞寄情山水的需求近乎一种精神的逃禅,这是清初宗室诗群因现实困境而关注心理空间的典型现象。
世事剧变催化着归隐之志的成熟,这一点在岳端归隐叙事的前后之变中得到了印证。康熙三十五年(1696)左右岳端作《题小隐图》诗,借画中山水表达自己和友人陈于王的归隐志向。但此诗酣畅的笔风和高昂的情绪,令其归隐书写更似颂扬二人精神共鸣的性情之语。而在康熙三十七年(1698)第二次被削爵后,岳端诗歌中的失意和无奈愈发凸显,其《咏怀二首》曰:“回忆少年游,恍恍如隔世。美人不可接,思之形梦寐。我今已壮胜,不得恒称意。恐及称意时,老亦相随至。”“人世相纷争,纷争利与名。仆将利让人,树名思自荣。拥书或达旦,得句夜时兴。近好黄老言,颇知生死情。虚名复何益?日夕常营营。枯骨不借润,徒招人妒生。”岳端十四岁封勤郡王,之后二十年间尊享荣华,一朝跌入谷底,不免郁郁间慨叹流光易逝而恍如幻梦,又躬思功利清誉虚浮无味。从其诗歌创作中可见,一种来自反思现实困境的隐逸志向融入了岳端的心理空间,并持续反哺于文本的生产。同时期所作《除夕同人集读画斋小饮分韵二首》有句曰:“年岁峥嵘暮,文章感慨多。酒杯复书卷,四序坐销磨。”营造超越的心理空间是岳端寻求精神解脱的重要途径。另有《行路易》曰:“途穷而返理固宜,男儿痛哭亦可愧。君不见颜氏之子操箪瓢,陋巷之中寻乐事。”而在《题画菊竹赠侄普》中,更言“隐逸成吾志,子饶君子风”。无论是对比阮籍和颜回的逆境心态,还是借菊花修竹以自比高志,此时岳端的归隐书写都显得格外自然且冷静。即便并未真正成为隐士,其后期创作的隐逸气度也为其心理空间的塑造增添了别样特色。
在清初宗室诗人之中,文昭的隐逸书写尤为丰富。前述《出郭》《田家泥饮》是他早期描绘城乡生活的典型作品,其在语料和意境上皆有意贴近陶渊明。康熙三十八年(1699)八旗科举乡试被放后,文昭在激愤和失望中彻底放弃入仕,此后他辞俸家居学道,《夏日闲居十首》其三谓:“只此余安乐,宽然邵子窝。”其六谓:“猪肝辞仲叔,犊鼻制相如。”邵雍、闵仲叔和司马相如等人成为了他安贫乐道、隐逸自足的文化图腾。然而文昭的归隐之志并非停留在主观意向的诗化阐述上,更是深入到了实际生产生活之中,邓之诚曾言文昭“自恨宗室,非奉命不能出京邑”,这是对《紫幢轩诗自序》的转述,也是文昭从空间感知的角度上阐述归隐的例证。康熙五十三年(1714)仲夏,文昭短居赵村,写下了六十余首田园和纪行诗,句如“顽钝非世器,茅茨堪寄身。今来田舍居,得与老农亲”“得赋归田宿愿偿,农家屋宇道家装”“早识躬耕有真乐,悔将心力学雕虫”,始终透露着他对乡村生活的真挚热情。若观文昭的晚年创作,可见他对城居生活又进行了重新审视:雍正九年(1731),文昭在城中旧宅构筑“瓢居”别业,有诗曰“分明住在燕市,仿佛居于赵村”“宁为箕山慕许,也非陋巷如颜”,塞尔赫亦题其瓢居曰“朝市由来多大隐,何须龌龊混樵渔”。物理空间的变动并未移易其对心理空间的塑造,反而催化了此二类空间的分离,这是文昭的人生心态彻底走入安定淡泊的例证。如果说高塞、岳端的归隐是一种关于人生进境的、哲学的、审美的想象,那么文昭的归隐便是形而下的、真切的生活体验,双方虽在情感上相近,却于现实中存在根本区别。
隐逸情结不仅显现在城乡生活的书写中,还映入了文昭对人生的思考之中。雍正二年(1724)文昭作《赠玉生二首》曰:“蕴藉风流太绝尘,肯教鄙俗溷天真。当初误读闲居赋,不信人间有达人。”“年少辞官弃若遗,田园归去恐教迟。夫耕妇馐平生事,好认陶潜是本师。”玉生即文昭妻弟王斌。雍正元年(1723)王斌辞官归家,文昭曾有《玉生弃官居田作诗美之》以赠。抛却世俗名望而以田园隐士钟情诗酒,在文昭看来是相当不错的人生选择。而王书圃、杨晚雷、邢鄂等友人落榜时,文昭也并非一味劝友归田,而是尊重、肯定他们对仕进的渴望,这是文昭站在“被固定”的人生中对他人人生进境的审视与彻悟。或许康熙五十九年(1720)的《拟古游仙》,能够代表文昭对归隐人生的最终回答。
少学万人敌,为儒是所耻。
探丸游狭斜,斗鸡过戚里。
宝剑报君恩,黄金酬士死。
一朝赴国难,上马挟弓矢。
突出万重围,直拔单于垒。
勋业勒燕然,姓字垂青史。
功成不受爵,弃之如敝屣。
拂衣从此辞,岩壑堪凭委。
好古慕乔松,探元契妙理。
学道三十年,矢志终如始。
仙人屡下试,古井波不起。
一朝鸾鹤来,迎之归若水。
由来碧落真,元是伟男子。
诗虽名“游仙”,却以游侠而起。文昭在诗中塑造过很多游侠形象,却很少将功名和归隐融入其中,更遑论其后的修道升仙。诗中的洒脱形象正是对文昭人生的投射:作为宗室成员,他绝对地忠诚于皇权,也受制于身份的“不自由”;作为传统八旗教育的接受者,不娴弓马造就了他的人生遗憾与文学通路;作为一个闲散者,他进不得求功名仕进、退难以归隐田园;作为一个道教徒,修行升仙则是他至高的宗教幻想。在此他展现的是自己对隐逸人生的理想图景:“对于功名事业,有人当作毕生的追求,有人只是作为某段人生的亮点,然后急流勇退,享受‘隐’的闲情逸致。功成身退,同样是特立独行、卓尔不群。”这样的隐逸情结更多的是在探讨人生向内求索与完全自由的可能性。
清初宗室诗人的归隐情结并非只是其个人志趣的表征,也是千年来归隐文化与清初政治格局碰撞融合的结果;其所纾解的是几代人在禁足和缄默中的精神压抑,建构的却是流传后世的文人风度。归隐情结近似一种审视清初宗室诗群心理空间的视窗,透过它便可以清晰地看出,这种心理空间的塑造绝非寻求终南捷径或自绝于世,而是宗室诗群基于对所处文化环境的前理解,在同汉族文士相近的文化惯习中所实现的文化消费行为;也因此其隐晦且个人化的文学叙事能够拨动边缘群体所共有的心灵回响。
除了通过意境建构和信息传达以满足创作主体的心灵映射及接受主体的审美体验等需求,文学创作的过程与结果也承担了相当一部分的现实交际功能,这在古代诗歌文本的生产中尤其明显。清初宗室诗群凭借得天独厚的文化资源酬唱宾友、彰显诗格,可视作其主动重构一类流动的、抽象的、超越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的“文化空间”的选择。文化空间以创作主体的文学交游网络为核心框架,同时不以主体的内敛思考、而是以主体间的普遍联系实现对表征空间的文学式背反。这种文学现象的成因,是宗室诗群作为剥削阶级受益者,拥有充足的时间和物力来展开交游活动;而城市的虹吸作用,使得宗室诗群能够极为便利地与广大知识分子群体交流,以至于广泛的交游活动不仅巩固了二者间社会资源互换的链条,还让双方通过此举获得强大的文化归属感——这种对个体文学活动的超越,最终实现为不同文士群体之间共同精神联结。
清初宗室诗群的交游网络,可大致分为“延誉式交游”和“同侪式交游”两类。延誉式交游的对象多为文坛巨擘和诗学前辈,其酬唱活动多不频繁,交往动机可能是仰慕其人、求习诗学或建立友谊;同时,这类交游对象时常为宗室诗人别集留下序跋等副文本,以强化著者的文化资本。同侪式交游涉及幕僚、亲属、学友、同门等群体,范围更广、酬唱活动更为频繁,形式上多为日常性的雅集;其所产生的酬唱文本数量较大,且具备较高的关联性,多有可作互证之史料。两类交游都支撑着文化空间的存续,但二者显然具备相异的效用:延誉式交游确立了宗室诗群文化空间存续的合法性,而同侪式交游则直接实现着文化空间的存续。
延誉式的交游活动为宗室诗群迅速累积了文化资本。如岳端和尤侗的交游,直接体现于岳端《扬州梦传奇》的创作历程之中。康熙三十八年(1699)冬,尤侗为《扬州梦传奇》作序,而康熙刻本《扬州梦传奇》又有“尤侗鉴定”,可见尤侗的曲坛名望为此作的剞劂助力颇多。其后岳端作《寄谢尤侗》曰:“拂纸抽毫欲作书,几番搜括觉肠枯。只分后辈同先辈,便似小巫见大巫。致谢岂能无一语?题诗聊复寄长途。三千里外身难到,心逐双鱼转太湖。”除此之外二人再无其他传世的寄赠之作。《啸亭杂录》“安王好文学”条目称:“安节(壺)郡王讳玛尔浑,安亲王岳乐子也,少封世子即好学,毛西河、尤西堂诸前辈皆游讌其邸中。”然尤侗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便致仕归乡,可知玛尔浑应是在少年时代从学尤侗,而同为“安邸”诗人的岳端也可能早年即与尤侗相识,因此他使用“后辈”“前辈”之语相称。与之相近者尚有文昭与查慎行的交游。雍正三年(1725),文昭与友人杨晚雷共同拜访查嗣庭,希望查嗣庭将文昭诗集《紫幢轩诗》转呈其兄查慎行。而此时查慎行已经回乡,嗣庭是否寄送未可得知。按雍正四年(1726)查慎行序中自述,则是“同邑戚友杨晚雷久游太学,假馆先生贤弟廉泉家,书来致先生意,寄示《紫幢轩诗钞》八卷,属余为之序。”但同年查慎行受查嗣庭“维止案”牵连而被押解入京,次年放还。离京前,文昭和查慎行仓促会晤,归乡后作《为紫幢主人留半日一晤即别别后以诗寄之》诗,未久病逝。最终该诗手稿通过沈廷芳带回京师,文昭次韵和之以怀远。而文学活动较早的博尔都,虽交游广泛,但只有毛奇龄一人与之唱和颇勤,其向屈大均、李因笃等遗民文人的寄赠也无甚回音;在他的两个交游高峰期间,繁荣之景较为短暂,随着与游名士渐次离世或去任,博尔都的延誉式交游也归于沉寂。前述尤侗、查慎行、毛奇龄,以及王士禛、姜宸英、王式丹、孔尚任等仕京文人,都是宗室诗群延誉式交游的关键节点,他们所拥有的社会地位和文化资本,一方面为宗室诗群建构文化空间提供坚实保障,另一方面则因客观存在的差距而大多难以形成长期稳定的交游关系。正如查慎行《紫幢诗钞序》所言:“曩余在京师,同年王楼村、同学郭双村数数称述先生之高雅。时方内直,晨入昏归,无缘一奉色笑。迨衰废归田,十三年于兹矣……余初窃疑先生派出天潢世爵,袭五等之封,而经纶未获大展,负其盛气,发为诗歌,必且高自位置,目空时流……”前文可知二人的短暂交往是通过查氏同里、同学、同年,甚至历史的意外所促成的,其所谓“无缘”的根本原因,本质上是查氏的门户偏见和二人身份隔阂所催生的交游选择。
宗室诗群文化空间更多以同侪式交游构成。同侪式交游网络更为庞大且相对稳定,不仅维持着宗室诗群文化空间的日常运转,还真正显现了情感联结之用。以高塞为例,高塞有“东平”之园,是其雅集酬唱之重要场所,时人常以“梁园”誉之。顺治十四年(1657)高塞于盛京开府纳士,常州籍文人蒋籠游历京师无果,落魄中入为幕僚,同年“科场案”爆发,常熟籍举人孙旸遭发配尚阳堡,出关后受高塞多年庇护,孙旸谓之“十年宾从之雅”。此外,遗民群体也备受关注:流亡关外的焦冥道士(苗君稷)、函可(韩宗駿)等皆曾被延至府上,高塞亦作诗以怀。顺治十八年(1661)“通海案”爆发,祁班孙遭流放关外,受到高塞的短暂庇护,此后弘觉禅师(道忞)致信高塞,借二人私交以请求庇护同因“通海案”而遭流放的钱缵曾家族。可见高塞同落魄文士、遗民和流人的交游不止于主宾酬唱的层面,更有一层相互依存的社会关系。在皇太极至顺治帝时代政治格局的影响下,高塞及诸兄弟长期处于极端边缘化地位;而高塞大隐盛京,正是在这种现实背景下选择主动“失语”。共同的精神追求和文学志趣,让处于政治边缘的高塞和被排挤在社会边缘的文士形成了同侪式交游,以暂时地解构身份的桎梏、回避现实的困境,实现跨文化的融合和文化空间的突围。
同侪式交游也实现了文化空间的代际增殖。清初宗室“安邸”诗群的发展历程是典型案例,《啸亭杂录》考其家学渊源:“崇德癸未时,饶余王曾率兵伐明,南略地至海州而返,其邸中多文学之士,盖即当时所延至者。安王因以命教其诸子弟,故康熙间宗室文风以安邸为最盛。”饶余亲王阿巴泰与其子安和亲王岳乐为“安邸”树立家学传统,关键在于他们借助军事行动和社会地位拉拢了众多汉族文士。如岳端曾从学陶之典,而陶氏即为岳乐经略湖南之时所延,其谓“载之后车,使珥笔,备诸贤王顾问”。虽然并无证据显示这种知识传播现象如何影响了阿巴泰和岳乐本人的文化水平,但他们所积攒的交游关系显然推动了家族文化空间的生成与增殖。第三代“安邸”家族成员所具备的深厚文化底蕴,体现在他们前所未有的文学交游活动中。在丰富的府邸唱和之外,“安邸”诗群的文学活动依然兴盛。康熙二十七年(1688)岳端随父岳乐驻防苏尼特期间,亦作《留别同社》《怀都门同社二首》《图中九日寄都中同社二首》诸诗。岳端之兄、安悫郡王玛尔浑亦如此,庞垲《徐芝仙出塞诗序》曰:“徐子为安郡王世子授经师,王固好学稽古之贤王。时朝廷用兵塞外,王屯军归化城,徐子从之羽书纠纷,不废倡和,有雅歌投壶之风。”即便在履行宗室成员的军事义务时,岳端和玛尔浑等人的酬唱活动也并未停止,这说明文学酬唱并非他们城市生活的特有环节,而早已作为“安邸”家族的文化惯性成为日常活动。而今观之玛尔浑、吴尔占等“安邸”诗人,虽几无诗歌传世,却频频现身于清初京师文人的风雅韵事之中;“安邸”诗群的交游对象也从前代的“延至者”,转变为更为广泛的游宦者、游学者及幕僚等。“安邸”诗群文化空间的发展轨迹,以阿巴泰、岳乐两代家族成员的文化资本积累为肇始,至第三代成员的文学交游,真正建构并扩展为家族式的文化空间;再观之唱和文本中“梁园”“陈思”“淮南”之雅誉,似乎也成为了一种宗室诗群文化空间的诗化描摹。其文化空间的代际增殖,是清初宗室诗群进一步走向成熟的例证。
综合来看,汉族文士在宗室诗群的形成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在微观上,他们的个人知识背景推动了宗室诗群在创作中延展出丰富的文化想象,并实现长久的文学交流;在宏观上,则是推动江南与京城的文化交流,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地域、民族和阶层的隔阂,以至于“此种文化的浸淫使满清贵族的日常活动与精神生活方式,在很大程度上都‘江南化’了”。可以说人际的联结为宗室诗群文化空间的建构奠定了极为坚实的现实基础。
虽然宗室诗群的文学活动高度集中于京畿地区,但他们的诗歌作品却以各种方式传播到了京畿之外,对此清初文士早有记述,毛奇龄曾为玛尔浑诗稿作序曰:“乃数年以来,大江以南,藉藉称古香主人诗,礼堂书牖,辄能写其句入镘壁间,识者指之曰‘此即安亲王世子安郡王也’。”朱襄《重谒古香主人口占七绝句以志谢私》其二附注曰“主人《赠行诗》,袁士旦每坐起叹吟,繁昌邑侯卢鲲浪闻而欣然跋之,为刻于石”。此外陶煊《蓼汀集序》曾提到他南归故里时,惊讶发现“从都门来者多能诵红兰主人诗,啧啧称道不置口”。抛却其中溢美和夸大的成分,它们都证明了宗室诗歌曾受到士林的传播、阅读和讨论,也反映了宗室诗群文化空间向京畿以外延伸的现象。
然而,仅用宗室诗群交游活动显然无法解释这一现象。应注意到在交游网络之外,同时存在一个以幕僚、师友甚至后代学人为重要节点的“二次传播”网络,使文本快速地跨地域传播。关于高塞《恭寿堂诗》的编纂与传播问题,多据王士禛“虞山孙旸录其诗传之”之语以考,但其具体的编纂时间和传播过程却难以确定。孙旸《入关草》自序曰:“戊申至辛酉数入都门,三过山右,再归虞山。以未奉旨归里,故以‘入关’别之。”推测其传播高塞《恭寿堂诗》就发生在康熙七年(1668)至二十年(1681)间的南游过程中。经过这条盛京至京师的文本传播链路,最终这一祖本由王士禛《池北偶谈》选录15首而存世,并进一步演变为山东师大弘晓钞本《恭寿堂诗》。正是因为孙旸的整理和传播,高塞的诗歌得以部分保存于京师地区,并进入王士禛、铁保、法式善等人的视野中。
“安邸”诗群强大的同侪式交游网络,有效地助力了岳端和玛尔浑诗歌文本的传播,而其中幕僚群体则发挥了关键作用。例如朱襄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离京时所作二首送别诗,其《留别古香主人》曰:“一卷赠诗随路诵,两通赐额到家悬”;《留别红兰主人》曰:“才子佳篇传诵久,喜今携得到吾乡。”可见朱襄此次南下,也将玛尔浑、岳端二人诗歌传播到了江南地区。除了南北迁移造成的文本传播,他们也有组织地将幕主的作品推介到士林之中。毛奇龄为玛尔浑序其别集,是通过玛尔浑之僚属南访毛氏为契机的。而纵览岳端《玉池生稿》和《扬州梦传奇》序跋,更可窥诸幕僚推介行为之一隅。朱襄曾旅居涿州,顾卓来访时携《红兰集》一部见示,至此埋下朱氏入幕并传播岳端诗歌文本的伏笔。顾贞观《红兰集序》言朱襄“传命属贞观序《红兰集》”,戴名世《蓼汀集序》曰:“顷余友朱赞皇,以红兰《蓼汀》集示我,且属为之序焉。”庞垲《出塞诗序》曰:“今年春,友人朱襄来,持一卷见示曰:‘此红兰主人出塞马上作也,先生其序之。’”王源《出塞诗序》曰:“友人朱襄持其教,即以所为《出塞诗》俾源序……”此外,陶之典《玉池生稿序》曰:“顷儿子煊入觐朱邸,乃获从宾客之后。窃读其《玉池生稿》,忭舞流连,亟欲传观伦父……于是儿子谨什袭其稿,邮到山中。具以主人命告。”洪昇《扬州梦传奇序》曰:“今年庚辰夏五月,吴中顾卓来持此本见示。”此类记述不一而足。事实上,许多被推介者都未曾与岳端有直接的交游活动,但是岳端的诗歌文本通过朱襄、顾卓、陶煊等人传递到江南士林,而士林的评价又以副文本的形式回归到了岳端文集之中,令这条京师至江南的文本传播链路成为了岳端身处京畿却对话南北的重要渠道。
值得注意的是,文本传播本身并不意味着宗室诗群文化空间的延伸,真正影响文化空间的应是宗室诗群的私人酬唱活动进入公共文学批评的现象。前述王士禛、毛奇龄、朱襄、陶煊和查慎行等人对诸位宗室诗人的记述,本质上也源于二次传播网络形成的文本传播机制,但他们的关注点最终落在宗室诗歌如何被士林评价和称颂的问题上,这深刻地说明了公共文学批评对推动文化空间的流动及延伸的重要性。在这一层面上,文化空间的延伸便在“人际的联结”的基础上走向了“声誉的扩散”。
同时,二次传播网络的跨地域现象,也促成了一个京城-江南轴向的文学场域的诞生,宗室诗群特殊的政治身份、南北士林的文学批评及皇权凝视下的文化边界,都在这一场域中左右着宗室诗群文化空间的兴衰增减——可见宗室诗群的文化空间的自主性是有限的,其延伸不仅受到公共文学批评权力的影响,也会在其文学式背反中再次遭遇政治权力的限制。林凤冈《无题诗序》曾记载岳端之语:“富贵在躬,而列士不颂,是有翠云狐腋之裘,而反衣之也。”然而同他对文学延誉的强烈需求相对应的,则是“安邸”家族的步步失势:其父岳乐晚年被逐步排除到权力核心之外,家族初现衰落之势;康熙二十八年(1689)岳乐去世,世子玛尔浑降袭安郡王,岳端由勤郡王降为贝子;康熙三十七年(1698)四月,康熙皇帝谕“固山贝子袁端,各处俱不行走,但与在外汉人交往饮酒,妄资乱行,著黜革”。彼时岳端母族赫舍里氏一脉不仅同“安邸”交游频繁,还与太子胤初来往密切;而岳端作为失势亲王之子,其府邸常聚集大批汉人名士诗酒酬唱,又远播好士之名,加之政治上的不作为,其在皇权的审视下已属偏离正道。更重要的是,其所建构并延伸南北的文化空间,不仅是诗坛声誉的营造,更易被解读为一种政治资本的积累。当康熙皇帝决心进一步巩固皇权、削弱可能构成潜在威胁的宗室势力时,岳端广结师友、其作又被江南士林“啧啧称道”的景象,便不再是单纯的诗情风雅,而成了交接外臣、邀结人心的危险信号。其文学声誉传播越广、文化融合程度越深,在政治上的敏感性就越高。最终这份由幕僚及师友们共同营建的文学盛名,反而成了康熙皇帝削夺爵位时的重要理由。
削爵后岳端以闲散终其余生,然其府中文士游譌并未断绝,顾卓、朱襄、徐兰、陶煊、文昭、吞珠等幕僚和文士仍旧与之为伴,这不仅是对过往文化活动的延续,也显现出文化空间的相对独立性。康熙四十年(1701)上元节间,岳端与余宾硕、江弘文等人于府中雅集,有诗曰:“无位无名一野夫,户庭小径日荒芜。忽惊座上佳宾满,恍似西园雅集图。”他以上元雅集自比“千古第一盛会”,显然标志着当政治荣光褪去,诗酒唱和仍是他的慰藉心灵、寄托精神的重要途径。在自嘲和夸谀的复杂情感里,这次小小的上元雅集也真切地抚慰了彼时岳端寂寥彷徨的人生。从人际的联结到声誉的扩散,再到制度性约束,宗室诗群文化空间的边界终究由政治权力所划定,这表明在京城-江南文学场域之中,任何文化活动的组织、开展及后续影响都难以摆脱被政治权力重新审视和定义的命运。
清初宗室诗群的文学实践是在局限的物理空间、内敛的心理空间和流动的文化空间三重维度中展开的,可谓“兴观群怨”在清代诗歌史上的一次微观具象。当文化空间借助交游网络和文本传播得以建构和延伸、以期超越物理和心理空间在文学表达中的时空局限时,政治权力所划定的边界便存在与之碰撞的可能性——这说明一开始便显现于文学生产物理空间中的局限性并未被真正地跨越,而是遁隐于宗室诗群的文学活动之中。这种困境的揭示,促使我们反思既往的八旗诗歌研究方式。宗室诗群与汉族文士所共享的文化惯习、心理体验与文学理想,恰恰证明了其所显现的“寒花”气质并非来自先天异质的文化基因,而是现实中的政治制度及权力格局。因此八旗诗歌研究既不应脱离彼时的诗坛对话而架空阐释,也不可过度强调其文化异质性而忽略其与汉文化涵濡的历史进程。将宗室诗群置于清初诗坛的总观视野中,才能在文化交融和阶层互动的双重维度上理解其种种文学现象的真正成因。